長明燈燼，歲歲無寧_第10章 10冬至前一夜

10

冬至前一夜，又下雪了。

跟去年一模一樣。

裴硯是被人抬上山的。

他已經走不動了，裹著那件舊斗篷，靠在長明殿的柱子上，喘一口氣要歇好半天。

老僧勸他回去，他搖頭。

“去年她一個人在這兒。”

“今年我陪她。”

他從懷裡掏出那把長命鎖，攥在手心。

歲歲長寧。

鎖上的字被他摸了一年，快磨平了。

我蹲在他面前。

他的臉那麼瘦，眼窩陷下去，跟我死前照鏡子時一模一樣。

原來看著一個人一點點被燈燒乾，是這個滋味。

那時候我恨他。

恨他看著我咳血，還要扎我的手指。

現在輪到我看著他了。

我一點都恨不起來。

我只想讓他停下。

“歲寧。”

他忽然開口，眼睛望著那盞燈。

“那年在梅林裡，你問我叫什麼。”

“我沒告訴你，騎著馬就走了。”

“我想著，以後有的是機會。”

他笑了一下，嘴角又滲出血來。

“後來你嫁過來，我還是沒說。”

“燈的事，我也沒說。”

“我總覺得，以後有的是機會。”

“你最恨我什麼都不說，對吧？”

我看著他，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落在地上，一點痕跡都沒有。

是啊，我最恨你什麼都不說。

可你現在什麼都說了，我卻沒法回答了。

裴硯撐著柱子站起來，拿起銀針，又要往指尖上扎。

“最後一回。”

“燒完這一回，我就去找你。”

針尖剛碰到皮肉，我撲過去，擋在了那盞燈前。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火苗吹了一口氣。

去年冬至，我沒有吹滅這盞燈。

我添滿了油，讓它燒得快些。

因為我以為，那是他想要的。

今年，我吹滅了它。

因為我知道了，他想要的，從來都是我活著。

那我也想要他活著。

殿裡明明沒有風。

燈卻滅了。

裴硯愣在原地，銀針從指間掉下去，叮的一聲落在地上。

他盯著那截冒青煙的燈芯，看了很久很久。

“歲寧？”

沒有人回答他。

他慢慢跪下來，把臉埋進掌心。

“你連這個都不肯借我。”

老僧走過來，替他拾起那根銀針。

“將軍，夫人不收。”

“她不要你還。”

裴硯的肩膀抖得厲害。

過了很久，他終於哭出了聲。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哭。

也是我最後一次見他。

我覺得身子越來越輕，像一片雪，慢慢往上飄。

壓在心裡一年的東西，好像都跟著那口氣吹散了。

我飄出長明殿，看見滿山的雪，看見山下的京城，看見城南那片梅林。

梅花開了，紅得像我出嫁那天的轎簾。

我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裴硯還跪在燈前，手裡攥著那把長命鎖。

小沙彌替他點了一盞燈籠，放在他腳邊。

燈籠不算亮，卻夠照他下山的路。

這一回，換他好好活著。

歲歲長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