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燈燼,歲歲無寧_第9章 9開了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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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春,裴硯交了兵符。
聖上留了三回,他都沒應。
他說,臣連自己的妻子都護不住,護不了邊關。
從宮裡出來,他沒回府,直接上了護國寺。
長明殿裡,我那盞燈還擺在原處,燈油幹了,燈芯燒成一截黑炭。
老僧要撤,他不許。
他每天都來,把燈擦一遍,再跟燈說一會兒話。
說府裡的梅花開了。
說小滿許了人家,他給添了一份嫁妝。
說城南那片梅林,他讓人圍了起來,誰都不許砍。
我坐在供桌上,晃著腿聽他說。
從前他話很少,三年裡跟我說的話加起來,都沒有這幾個月多。
有一日,他問老僧。
“這燈,還能再點嗎?”
老僧看了他很久。
“燈能點,人回不來。”
“我不要她回來。”
裴硯低著頭。
“我只想讓她在那邊,別那麼冷。”
他從懷裡掏出那根銀針。
就是紮了我三年的那一根。
他把針尖扎進自己的指尖,往燈碗裡滴,一滴,兩滴,三滴。
又滴了第四滴,第五滴。
老僧按住他的手。
“將軍,以血點燈,耗的是自己的陽壽。”
“我知道。”
裴硯抬起頭,笑了笑。
“這回,我是真的知道。”
他在一張新黃紙上寫下八字,壓進燈座底下。
是他自己的八字。
“歲寧那三年,我拿自己的命還。”
“一年還一年,還完了,我就去找她。”
燈點著了。
火苗很小,跳了兩下,穩穩地亮了起來。
我看著那團火,胸口忽然暖了一下。
我已經很久沒覺得暖過了。
可那點暖,是從他命裡抽出來的。
我知道。
從那以後,裴硯每個月都來滴一回血。
他瘦得很快。
入夏的時候,那身舊鎧甲掛在他身上,已經撐不起來了。
府裡的老管家跪著求他,他只說沒事。
夜裡他開始咳嗽,一咳就是整宿。
有一回咳得狠了,帕子上見了紅。
他盯著那塊帕子,竟笑了出來。
“原來是這麼疼。”
“歲寧,你那時候咳成這樣,我還嫌你不肯好好吃飯。”
我站在床邊,看著他。
我曾經咳著血,盼他能來問一句疼不疼。
如今他咳著血,問的是我。
我想伸手替他拍拍背。
手卻從他身上穿了過去。
入秋那天,他又上了護國寺。
那盞燈比上回更亮了。
老僧在一旁唸經,唸到一半停了下來。
“將軍,照這麼燒下去,您撐不過今年冬至。”
裴硯添油的手沒有停。
“正好。”
“她是冬至走的,我也冬至走,路上不至於找不著她。”
我坐在燈邊,看著他的側臉。
他也在等一個冬至。
就像那年,我等著我的冬至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