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燈燼,歲歲無寧_第8章 8我停靈的第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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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靈的第三日,裴硯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寫了一封和離書。
他寫得很慢。
一個字寫錯了,就揉掉重寫。
寫了七回,才寫完。
我飄在他身後,看著紙上的字。
溫氏歲寧,嫁入裴家三年,夫裴硯不察,致妻枉死。
今依妻遺願,兩相和離,歸還本姓,不入裴家祖墳。
落款的時候,他的手抖得比我那天還厲害。
硯字最後一筆,拖出去好長。
小滿在門外哭:“將軍,夫人寫的那封是氣話,您何苦當真。”
裴硯放下筆。
“不是氣話。”
“她不想跟害死她的人埋在一處。”
“她以為害死她的人是我。”
他頓了頓。
“她也沒想錯。”
他把和離書摺好,放進我的棺木裡,壓在我的手底下。
“歲寧,這回你如願了。”
我站在棺木邊,想把那封信抽出來撕掉。
可我的手穿過了紙,什麼都抓不住。
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最想撕掉這封和離書的人,會是我自己。
下葬那日,裴硯沒選裴家祖墳,也沒選溫家墳地。
他把我葬在城南的山坡上,那裡有一片野梅林。
是我十四歲那年偷跑出門,迷了路,蹲在那兒哭了半宿的地方。
那晚有個騎馬路過的少年,把我捎回了城。
我一直不知道他是誰。
直到裴硯跪在墳前,低聲說了一句。
“你那時候哭得真醜,我就想,這姑娘以後得有人護著。”
“後來岳母說你要替嫁,我高興了一整夜。”
“我以為是老天把你送來的。”
我愣在墳前。
原來那頂花轎停在他家門口的時候,他是真心想娶我的。
只有我不知道。
就像全家都知道燈的事,只有我不知道一樣。
可這一回,我寧願自己永遠不知道。
下葬後第七日,溫家來人報喪。
姐姐沒了。
借來的壽數,隨著燈滅,一天一天全還了回去。
她嚥氣前,讓人去請裴硯。
裴硯去了。
我也跟著去了。
姐姐躺在床上,又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跟三年前一模一樣。
她看見裴硯,眼珠動了動。
“她的墳在哪?”
“你不配知道。”
姐姐扯了扯嘴角,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小時候她什麼都跟我搶,搶一回輸一回,娘從來不幫她。”
“我以為她會恨我一輩子。”
“可她最後一回見我,叫的還是阿姐。”
她把一隻舊荷包推到床邊。
“這是她八歲那年繡給我的,我一直留著。”
“你替我還給她吧。”
“別的,我還不起了。”
裴硯沒有接。
姐姐的手垂了下去。
我看著那隻荷包。
上面繡著兩隻鳥,一大一小,針腳歪歪扭扭。
是我繡的。
我那時候說,阿姐是大鳥,我是小鳥,以後要一塊兒飛。
後來大鳥活了。
小鳥替她死了。
裴硯走出溫家,把那隻荷包扔進了護城河。
它在水面上轉了兩圈,沉了下去。
我站在河邊,忽然覺得很累。
我恨了這一家人一個多月。
可人都沒了,恨也就沒處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