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燈燼,歲歲無寧_第5章 5我是被一陣哭聲吵醒的
5
我是被一陣哭聲吵醒的。
睜開眼,長明殿裡的燈全都還亮著,只有我那盞是黑的。
燈前跪坐著一個人,低著頭,像睡著了。
是我。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是透的,連供桌上的長命鎖都摸不到。
原來人死了,是這個樣子。
殿門被人一腳踹開。
裴硯衝進來,帶進滿殿的風雪。
他在門口站住,盯著燈前那個我,看了很久,才一步一步走過來。
他蹲下去,把我的身子攬進懷裡。
“歲寧,醒醒,我回來了。”
“方子找到了,南邊的大夫說能治,你睜眼看看。”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抖著手展開,往我眼前遞。
紙被雪浸透了,字暈成一片。
我飄在他身後,很想告訴他,別遞了,我看不見了。
老僧跟了進來,在他身後合十。
“將軍節哀。”
“節什麼哀?”
裴硯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
“這燈是保她命的,燈好好的,她怎麼會死?”
老僧沉默了一會兒,撿起供桌上那撮紙灰。
“將軍,這燈不是保命的,是借壽燈。”
“燈座底下壓的,是溫家大姑娘的八字。”
“燒的是夫人的命,續的是她姐姐的命。”
裴硯像沒聽懂。
“不可能。”
“岳母說過,替嫁的人命格輕,這燈是給她續命的。”
“燈是我親手點的,血是我親手滴的。”
他說到這裡,自己停住了。
是他親手點的。
血是他親手滴的。
老僧嘆了口氣。
“三年前溫夫人帶著一個道人來點的燈,燈座是那道人親手封的,說誰碰了就不靈。”
“去年燈亮得不對勁,老衲託人往府上帶過話。”
裴硯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起來了。
那回他去問岳母,岳母笑著說,燈越亮,命越長。
他就再沒問過。
小滿跪在殿門口,哭得喘不上氣。
“將軍,夫人一個多月前就知道了。”
“她以為是您要拿她的命,去換大姑娘的命。”
裴硯慢慢回過頭。
“她以為是我?”
“那晚您說您知道,夫人就再沒提過。”
我看著他的臉一點點沒了血色。
那天夜裡,他說我知道。
我以為他知道,燈裡燒的是我的命。
他以為他知道,燈裡燒著的是在救我的命。
我們隔著一盞燈,猜了一個多月。
誰都猜錯了。
我終於明白,他不是不肯說。
是他被騙得比我還深。
可明白得太晚了。
我已經死了。
裴硯把我抱得更緊,下巴抵在我冰冷的額頭上,一句話都不說。
過了很久,他才啞著嗓子開口。
“她袖子裡是什麼?”
小滿爬過來,從我袖中摸出那枚平安符。
“是溫夫人前些日子給的,讓夫人冬至別出門。”
老僧接過去,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他撕開符袋,裡面裹著一張小小的黃紙,寫著我的生辰八字,八字上壓著一道硃砂印。
“這不是平安符。”
“是鎮魂符。”
“借壽的人死後,魂魄會回去討命,戴著這個,魂就散不出去,只能困在屍身邊上,一點點消掉。”
裴硯盯著那張黃紙。
“她連歲寧死了都不肯放過?”
他一把攥過鎮魂符,撕得粉碎,扔進了火盆。
碎紙燒起來的那一刻,壓在我身上的那層沉,忽然輕了。
我能看清他的臉了。
也能聽清他的心跳了。
跳得那樣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