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落盡歸途那日,我死在眾人的圓滿里_第6章 6蕭昭寧趕到十里亭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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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昭寧趕到十里亭時,天已經黑了。
她連朝服都沒換,腰間還繫著冊封大典用的赤金帶。
紅色衣襬掠過滿地紙錢,看起來比白幡更刺眼。
陸清瑤抱著我坐在亭中。
她沒有讓人重新合棺。
父親跪在一旁,一遍遍擦拭我的臉。
母親站在風口,像是一下老了許多。
蕭昭寧走到我面前,伸手想碰我。
陸清瑤側身避開。
“別碰他。”
蕭昭寧的手停在半空。
“把他給朕。”
“他不是你的。”
“他在宮中住了兩年。”
“那是你搶走的兩年。”
陸清瑤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
“他是我的丈夫。”
蕭昭寧盯著她,忽然問:
“你若真把他當作丈夫,為何親手送他入宮?”
陸清瑤身體一僵。
蕭昭寧又道:
“今日,也是你替他扶靈。”
“你送了他兩次。”
“哪一次問過他願不願意?”
陸清瑤抱緊我,像是這樣便能守住什麼。
“至少我沒有騙他愛上我。”
風聲驟然停了一瞬。
蕭昭寧的臉色終於變了。
陸清瑤看著她,聲音很輕。
“他入宮前,恨你。”
“是你一點點哄著他,讓他相信你不會丟下他。”
“等他真的動了心,你卻告訴他,一切都是假的。”
“蕭昭寧,是你讓他連最後一個能相信的人都沒有了。”
蕭昭寧沒有反駁。
她只是低頭看我。
我穿著壽衣,安靜地靠在另一個女人懷中。
出宮之前,她甚至沒有來看我一眼。
內侍去請她時,她正在替楚懷玉試玉冠。
那時她只說:
“沈公子一向懂事,不必非等朕。”
我確實很懂事。
沒有哭鬧,沒有求她,也沒有耽誤楚懷玉的吉時。
我只是死了。
蕭昭寧俯下身,握住我的手。
太冷了。
她想起我冬日總是手腳冰涼。
每次鑽進暖閣,都會把手伸到她面前。
“陛下替臣暖一暖。”
她嘴上嫌我擾她批摺子,手卻從未鬆開。
如今她也將我的手攏在掌中。
可無論她握多久,都暖不過來了。
“太醫呢?”
蕭昭寧忽然問。
隨行太醫跪下。
“臣已驗過,沈公子確實服用了砒霜。”
“救回來。”
太醫伏在地上。
“陛下,已經遲了。”
“朕讓你救他!”
蕭昭寧猛地拔出侍衛腰間的劍。
劍鋒抵在太醫頸側。
“用藥也好,施針也好。”
“朕不管你用什麼辦法。”
“讓他睜開眼睛。”
太醫渾身發抖,卻不敢說話。
最後,是父親撲過來,抓住蕭昭寧的衣襬。
“陛下,別折騰他了。”
“雲舟怕疼。”
蕭昭寧的劍落在地上。
怕疼。
她竟忘了。
我每次喝藥都要皺眉,扎針時也會躲。
可服下砒霜時,我一聲都沒有喊。
到底是有多絕望,才會覺得死也沒有那麼疼?
蕭昭寧跪在我身前,目光落在我攥緊的手上。
她一根根掰開我的手指。
掌心裡沒有遺書。
只有一張被折得整整齊齊的路引。
林舟。
江南茶商鰥夫。
無父無母。
蕭昭寧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這是她替我選的新身份。
她以為給我宅院,給我銀票,給我一世安穩,便算仁至義盡。
可那上面寫著無父無母。
也沒有妻子,沒有故人。
從此世上所有認識沈雲舟的人,都要當我已經死了。
只有我,要以另一個人的名字,孤零零地活下去。
蕭昭寧忽然將路引撕碎。
紙片被風捲出亭外。
“他不是林舟。”
她聲音發啞。
“他是沈雲舟。”
可這句話來得太晚。
活著時,他們都要我舍掉沈雲舟。
死後,卻又爭著叫回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