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落盡歸途那日,我死在眾人的圓滿里_第5章 5棺木從西華門送出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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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從西華門送出時,宮中正抬入鳳君的冊寶。
一邊紅綢鋪地,鐘鼓齊鳴。
一邊白幡引路,紙錢漫天。
兩支隊伍隔著一道宮牆,各自奔向早已定好的結局。
陸清瑤騎馬跟在靈車旁。
出城後,她幾次抬頭看天。
三個時辰快到了。
我也該醒了。
她讓送葬的人停在十里亭外,又命所有人退到遠處。
母親低聲提醒:
“再走遠些。”
“這裡離城門太近,若被人看見他醒來,之前的安排便全白費了。”
陸清瑤沒有理會。
她已經等不下去了。
她親手拔出棺釘,推開棺蓋。
我安靜地躺在裡面,雙手交疊在身前,臉色蒼白。
父親急忙俯下身。
“雲舟。”
“已經出京了,你可以醒了。”
我沒有回應。
他又喚了幾聲,臉上的笑漸漸僵住。
母親皺起眉。
“許是藥效還沒過。”
“再等片刻。”
陸清瑤將我從棺中扶起來,讓我靠在她懷裡。
我的身體已經冷了。
可她像是沒有察覺,仍替我理了理散亂的頭髮。
“雲舟,別睡了。”
“江南的馬車就在前面。”
“宅院已經收拾好了,後院還種了梅樹。”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她想起我昨日看著她,輕聲說過:
“我喜歡海棠。”
那時她沒有在意。
如今這句話卻像一根刺,扎進胸口。
陸清瑤握住我的手,不斷揉搓。
“是我記錯了。”
“你喜歡海棠。”
“我讓人把梅樹全挖掉,重新種你喜歡的。”
“雲舟,你醒來。”
沒有人回答她。
父親終於慌了。
他摸出那包蜜餞,取出一顆送到我唇邊。
“是不是藥太苦了?”
“你小時候喝完藥,總要吃一顆蜜餞才肯罷休。”
“爹給你帶了。”
蜜餞碰到我的嘴唇,又滾落在壽衣上。
陸清瑤的手猛地僵住。
她低下頭,將耳朵貼在我的胸口。
沒有心跳。
也沒有呼吸。
棺木底下鋪著厚厚的軟褥,裡面留了氣孔。
一切都按照計劃準備好了。
可我沒有醒。
“去找大夫。”
陸清瑤忽然吼道:
“立刻去!”
隨行的大夫很快被帶來。
他替我診了一次脈,又診了一次。
最後,他顫抖著跪了下去。
“陸大人,郎君已經去了。”
陸清瑤盯著他。
“他服的是龜息藥。”
“只會斷氣三個時辰。”
“現在三個時辰已經到了。”
大夫低下頭。
“郎君的嘴唇和指甲都已發紫。”
“這不像是龜息藥。”
“倒像是中了劇毒。”
父親眼前一黑,跌坐在地。
母親死死盯著我。
“胡說。”
“他怎麼會中毒?”
陸清瑤忽然想起回宮前,我曾讓馬車停在西市。
她立刻將車伕叫來。
“昨日他讓你買了什麼?”
車伕臉色一白。
“公子說,沈府新修的糧倉鬧了鼠。”
“讓小人拿著沈家的腰牌,去藥鋪買了一包砒霜。”
母親踉蹌著後退一步。
那枚腰牌,是她親手交給我的。
她說,若路上有人盤查,便拿出來。
她說,千萬不能讓人知道我回過沈家。
她用來遮掩家醜的腰牌,最後替兒子買來了毒藥。
父親撲到我身邊,扒開我的衣袖。
那隻海棠香囊還被我攥在掌心。
他用力掰開我的手指,哭著喊道:
“雲舟,你為什麼不告訴爹?”
“你若是不想去江南,可以同爹說啊!”
陸清瑤緩緩抬起頭。
“他說過。”
父親的哭聲停住。
“他問過我們,能不能寫信。”
“他問我們,會不會去看他。”
“他也問過,我還要不要他。”
昨日正堂裡,我一句一句地問。
他們也一句一句地回答。
不能寫信。
不能回來。
不會有人去看我。
從今往後,世上再沒有沈雲舟。
我不是沒有求救過。
只是他們都在忙著勸我懂事,沒有人聽見。
陸清瑤低頭看著懷中的人。
兩年前,我也是這樣抓著她的衣袖,求她不要送我入宮。
她說:
“等陛下失了興趣,我便接你回來。”
兩年後,她終於來接我了。
卻是為了親手將我送進棺木。
她忽然抱緊我,聲音發顫。
“雲舟,我們回家。”
母親猛地抬頭。
“不行。”
“他已經死在宮裡,喪儀也出了城。”
“現在帶他回去,沈家和陸家如何解釋?”
陸清瑤看著她。
“他死了。”
“你還在想著怎麼解釋?”
母親嘴唇動了動。
“可兩族的名聲......”
“那便都不要了。”
陸清瑤將我抱下靈車。
“官位不要,名聲不要,陸家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要。”
“我只帶他回家。”
父親哭著抓住她的衣袖。
“那他還能活過來嗎?”
陸清瑤腳步一頓。
風吹過十里亭,掀起我髮間的白絹。
可我再也不會睜開眼睛。
她終於明白,有些話必須在人活著時說。
有些人一旦被送走,就再也接不回來了。
陸清瑤閉上眼,眼淚落在我的臉上。
“不能了。”
同一時刻,報信的侍衛快馬奔入皇宮。
宮中紅綢高懸。
楚懷玉已經戴好玉冠,只等蕭昭寧親手替他簪上最後一支金簪。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侍衛跪倒在地,聲音發抖。
“陛下。”
“沈公子沒有醒。”
蕭昭寧握著金簪的手停在半空。
“什麼叫沒有醒?”
“棺木已在城外開啟。”
“太醫驗過,沈公子服下的不止是龜息藥。”
侍衛俯下身,不敢看她的臉。
“還有砒霜。”
金簪從蕭昭寧手中落下。
清脆一聲,摔斷在喜堂中央。
“沈公子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