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娘和爹年少成婚,感情深厚。
爹要考取功名,給娘更好的生活,
娘便變賣嫁妝,學著經商,讓他安心讀書。
我六歲時,爹終於高中狀元,可他卻帶回一個花樓女。
二人合謀害死我娘,花樓女還頂替了我孃的名字,
洗白賤籍,成了名正言順的狀元夫人。
我被扔進牙行,輾轉成了富商府中的奴婢,
日日做著粗活,唯有偷聽書房外的講學,能讓我片刻安心。
而花樓女後來生的女兒,卻成為狀元千金,享受最好的教養。
後來,新帝破格允女子科考,小姐又求夫人放了我的身契。
我便苦讀幾年,一路科考,一舉中了狀元。
又因治水有功,整頓吏治,
十六年間,從七品女官成了古往今來第一位女首輔。
次年殿試,我奉命主持恩科。
花樓女的女兒一篇策論,引得滿朝文武交口稱讚,
眾臣皆贊她有宰輔之資,我那狀元爹更是滿面紅光。
她跪在玉階下,驕矜地等著我欽點她為女狀元,
我卻拿起硃筆,在她的考卷上畫了個碩大的紅叉。
“辭藻浮華,心術不正。”
“黜落。”
......
“晏大人是否言過其實?小女這篇策論,當真就一文不值嗎?”
我坐在紫宸殿的監考主位上,指尖還捏著那支飽蘸硃砂的御筆。
順著聲音抬起頭。
戶部尚書裴景山正站在玉階下方。
他雙手交疊攏在袖中,脊背挺得筆直,連質問的語氣都顯得那麼春風化雨。
像極了一個虛心求教的慈父。
我冷眼看著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
“裴尚書若覺得本官評判有誤,大可上奏陛下重審。”
我將那張畫了碩大紅叉的考卷扔在桌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但只要今日這恩科是本官主持,裴清音的卷子,就是黜落。”
大殿內響起一陣刻意壓低的吸氣聲。
裴清音跪在玉階之下,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學子服。
她微微仰起頭,眼眶瞬間紅透,卻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
“學生不敢質疑首輔大人的評判。”
她聲音柔弱,字字句句卻都透著委屈。
“只是學生日夜苦讀,便是為了能像首輔大人一樣,為天下女子爭一口氣。”
“若是首輔大人覺得學生才疏學淺,學生認罰。”
“但若大人只因一句心術不正便毀了學生的前程,學生......不服。”
她重重地將頭磕在金磚上。
旁邊一抹藏青色的身影立刻跨出朝班。
是當朝齊王,李承澤。
他面帶溫和的笑意,親自上前將裴清音扶了起來。
“晏首輔,莫要這般嚴苛。”
李承澤看向我,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施壓。
“清音自幼飽讀詩書,京中誰人不知她有詠絮之才。”
“本王看這篇治水策論,寫得鞭辟入裡,堪稱絕妙。”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晏大人莫不是怕清音搶了你這大梁第一女官的風頭,才刻意打壓吧?”
群臣中立刻有了悉悉索索的附和聲。
“齊王殿下所言極是,晏首輔這手段未免太明顯了些。”
“就是,裴家千金這篇文章,老臣看著也有宰輔之資。”
“女子終究是心胸狹隘,見不得旁人比自己好。”
我坐在那張寬大的太師椅上,由著那些鄙夷的目光落在身上。
十六年了。
從被扔進牙行那天起,我受過的冷眼比這多千倍百倍。
我的目光掃過裴清音手腕上那隻成色極好的紅玉鐲。
那是當年我娘出嫁時,外祖母親手給她套上的。
如今卻嚴絲合縫地戴在另一個女人的手腕上。
腦海中忽然閃過八歲那年的冬天。
那年我在盛家當燒火丫頭。
大雪封院,我穿著單薄的粗布襖子,凍得手指開裂。
我蹲在書房窗下,用一根枯樹枝在雪地裡默寫剛聽來的三字經。
裴景山正好帶著五歲的裴清音來盛家做客。
裴清音穿著狐白裘,指著雪地上的我咯咯直笑。
“爹爹你看,那個小叫花子在畫符呢。”
裴景山溫文爾雅地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看我如同看一隻髒兮兮的流浪狗。
盛老爺嚇得臉色煞白,連連請罪,說下人不守規矩衝撞了貴客。
裴景山卻溫和地笑了笑,輕輕拍了拍盛老爺的肩膀。
“無妨。只是這丫頭凍僵了手,還在亂畫,怕是要凍壞了。”
他指了指院角落那間常年不見天日的冷僻柴房。
“不如讓她去那裡面歇著吧,也免得在這風口裡受罪。”
盛老爺心領神會,立刻命人將我拖進柴房,鎖了整整三天。
沒有水,沒有飯,只有刺骨的寒風。
若不是盛家大小姐心善,偷偷塞了半個饅頭,我早在那年冬天凍死了。
而裴景山那麼做,僅僅是因為我寫字擋了裴清音賞雪的路。
我收回思緒,冷冷地鎖死李承澤的眼睛。
“齊王殿下若覺得她寫得好,不如當眾將這篇策論大聲念出來。”
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緋色官服。
“讓滿朝文武都聽聽,這絕妙的策論裡,到底藏著什麼乾坤。”
李承澤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裴景山卻上前一步,依舊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溫潤模樣。
“晏大人,清音年幼,若有得罪之處,下官代她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