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終點線,我的散場詩_第 4 章 嫂子
第 4 章
“嫂子,你今天在家嗎?我有個東西想給你看。”
我接到喬栩沐電話的時候,正在折回程的衣服。
假期最後一天。
賀硯舟沒來接我,說讓我自己坐高鐵回去,他下班後到家等我。
我拖著行李箱進門的時候,家裡是空的。
餐桌上放著外賣盒,兩人份。
一份沒動。
一份吃了一半,筷子擱在碗沿上,像剛離開不久。
他不在。
外賣小票上列印著下單時間:今天中午十二點十八分。
訂單備註:“一份不要蔥,一份少辣。”
賀硯舟吃辣。
不要蔥的那份不是給我點的。
我不忌蔥。
但喬栩沐的朋友圈裡發過一次火鍋照片,配文是“全世界最討厭蔥的人也有被治癒的一天”。
我把筷子放回原位,沒有碰那份外賣。
換了鞋,收拾完行李箱,她的電話就來了。
“什麼東西?”
“你在家的話我送過來,不遠。”
“你知道我家在哪?”
“師父之前說過,嫂子我馬上到。”
我還沒答應,她就掛了。
十五分鐘後,門鈴響了。
開門。
喬栩沐站在門口,穿一條白色碎花裙,頭髮紮了個低馬尾。
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嫂子好,第一次來打擾你。”
她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掃了一圈客廳,像是在確認什麼。
“進來吧。”
我側身讓她進門。
她換鞋的時候,自然地從鞋櫃最下面拿了雙拖鞋。
棉白色的,帶小耳朵。
那雙拖鞋不是我的。
我的拖鞋在第二層。
她穿的那雙,我從沒見過。
“嫂子,這雙是師父之前讓我留在這的,有次加班太晚我在你們家沙發上睡了一晚,走的時候忘帶了。”
她看出了我盯著那雙拖鞋。
解釋得從容自然,好像在說一件完全不需要遮掩的事。
她在我家過過夜。
穿了一雙我不知道的拖鞋。
而賀硯舟從來沒跟我提過。
“坐吧。”
我轉身去倒水。
廚房裡我握著杯子站了十秒鐘,才端了出去。
喬栩沐坐在沙發上,把紙袋放在茶几上。
“嫂子,這是我幫師父買的營養品,他最近體檢說肝功能有點問題。我想著你可能不知道,給你帶過來。”
她開啟紙袋,裡面是兩盒護肝片,進口的,包裝上全是英文。
“他肝功能有問題?”
“對,上個月公司安排的體檢,他沒跟你說嗎?”
沒說。
他讓我幫他掛骨科,但從來沒提過肝的事。
“可能忘了。”
“師父就是這樣,報喜不報憂。”
她嘆了口氣,表情關切。
“我當時看到報告嚇了一跳,就自己去查了該吃什麼,買了這個。他一直在吃我給他買的這個牌子。”
一直在吃。
他的身體狀況,我不知道。
她知道。
他在吃什麼藥,我不知道。
她知道。
我是他老婆,她比我更像。
“謝謝你。”
“嫂子客氣了。我就是覺得這種事你應該知道,他不說,總得有人說。”
她笑了笑,目光柔軟得無可挑剔。
但我看到她的視線落在我身後的冰箱上。
冰箱門上貼著便利貼,我早上寫的購物清單。
旁邊貼著另一張便利貼,字跡不是我的。
圓圓的字型,筆畫末尾帶小彎鉤。
“牛奶買了,酸奶忘了,下次補。——小喬”
那張便利貼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她來過家裡不止一次。
“嫂子,我還想跟你說件事。”
她放下水杯,語氣忽然認真了。
“師父他最近壓力很大,有時候凌晨三四點還給我發訊息討論方案。我能感覺到他很疲憊,但他不太會跟你說這些。”
凌晨三四點給她發訊息。
“你可能覺得我多管閒事,但我真的是擔心師父的身體。”
她停了一下。
“嫂子,他不是不愛你,只是他太習慣了把工作和家分開,你別怨他。”
她在教我怎麼做妻子。
一個二十四歲的實習生,坐在我家客廳,穿著我不知道的拖鞋,貼著我沒寫過的便利貼,告訴我不要怨我的丈夫。
“我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嫂子。改天請你吃飯。”
她站起來,拿了包,走到門口。
低頭換鞋的時候,她把那雙棉白色拖鞋整齊地放回了鞋櫃最下層。
不是帶走。
是放回去。
好像那雙拖鞋就該在那裡。
門關上以後,我站在玄關沒動。
看著鞋櫃最下層那雙拖鞋,看了很久。
然後我彎腰,把它拿出來。
又拿出冰箱上那張便利貼。
又走進浴室,洗手檯下面的櫃子裡,塞著一包沒開封的卸妝棉。
我不用這個牌子。
臥室衣櫃最右邊,有一件灰色衛衣,疊得整齊。
聞了一下,有陌生的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我常買的那種。
我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擺在茶几上。
拖鞋,便利貼,卸妝棉,衛衣。
四樣東西。
四次她來過這個家的證據。
而我一次都不知道。
門鎖響了。
賀硯舟進門,看到茶几上的東西,愣了一下。
“這什麼?”
“你說呢?”
他把鑰匙放在玄關。
“栩沐的東西吧,她之前來拿過資料——”
“她剛才來過。”
他的動作停了一下。
“給你送了護肝片,說你體檢肝功能有問題。你沒跟我說。”
“小問題,不值得說。”
“不值得跟我說,值得跟她說。”
“她看到報告了,自己買的,我又沒讓她買。”
“她還在咱們家留了拖鞋、便利貼、卸妝棉,還有一件衛衣。”
賀硯舟看了一眼茶几,皺了皺眉。
“她有時候加班晚了過來坐坐,有什麼問題?”
“她什麼時候來的,來了幾次,你都沒跟我說過。”
“跟你說什麼?說我同事來坐了一下?蘇晚禾,你至於嗎?”
“我至於嗎?你覺得一個實習生在你家裡留了四樣東西,我不應該問?”
“你就是這樣,什麼事都要上綱上線。”
他脫了外套扔在沙發上,語氣已經煩了。
“她幫了我很多,我念她的好,不行嗎?”
“你念她的好,唸到她在你家裡有拖鞋,有便利貼,有自己的位置?那我的位置在哪?”
“你的位置?”他轉過身,指了指整個房子,“這是你的家,你需要什麼位置?”
“這是我的家,但她比我更像這個家的女主人。”
“你聽聽你說的什麼話?”
“賀硯舟,你媽生日你請假去給她跑半馬,你體檢結果告訴她不告訴我,你凌晨三四點跟她聊工作,她在我家過過夜你沒提過一個字。你讓我聽聽自己說的話,那你聽聽你做的事。”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你聽我說一次完整的話,不要打斷我,不要說我無理取鬧,不要嘆氣。”
“那你說。”
“七年了,你有沒有認真地陪過我一個完整的假期?”
他不說話。
“你有沒有記住過我的生日、我喜歡的花、我怕不怕黑?”
他還是不說話。
“你有沒有在任何一個時刻,覺得我比你的工作、你的同事、你的面子更重要?”
“蘇晚禾——”
“我說完了。”
我站起來,走進臥室。
從抽屜裡拿出那封列印好的外派郵件,已經簽了字。
放在茶几上,在那四樣東西旁邊。
“這是公司半年前發的外派通知,駐慕尼黑,兩年。”
他低頭看著那張紙。
“你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發的確認郵件。”
“你都沒跟我商量?”
“你什麼時候跟我商量過?”
他抬起頭,第一次露出慌張的表情。
“你想清楚了?”
“想了七年,夠清楚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很平靜。
“賀硯舟,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