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海辭舊約，譯盡人間月_第十三章 凌晨兩點

第十三章

凌晨兩點，方若寧終於翻譯完最後一頁。

她癱在椅子上，脖子酸得不行，轉頭看見陸嶼舟還在。

“你不走？”

“等你弄完。”他合上電腦，站起來拿外套，“走吧，請你吃宵夜。”

午夜的里斯本，巷子裡的餐廳還亮著燈。

陸嶼舟帶她拐進一家極小的店面，老闆看見他便笑著招呼，端上兩碗熱氣騰騰的葡式海鮮飯。

方若寧餓壞了，低頭扒飯。

吃到一半忽然意識到陸嶼舟沒怎麼動，坐在對面看著她。

“怎麼了？”

“下週有個行業論壇，主辦方邀請我們公司做主題發言。”

陸嶼舟放下叉子，“我想讓你去。”

方若寧差點噎住：“我？”

“你。發言主題是‘古籍翻譯中的跨文化語義重構’，用你手上那個傳教士信件的案例。”陸嶼舟語氣平常，“稿子我幫你改，但臺上的話得你自己說。”

方若寧沉默了。

三年前那個金譯獎的領獎臺上，她也是一個人站上去的。

臺下有人鼓掌，也有人竊竊私語。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榮譽和羞辱可以同時到來。

“好。”她聽到自己說。

陸嶼舟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沉下來，定定的：

“方若寧，你可以的。”

方若寧慌忙低下頭扒飯，眼眶有點熱，被海鮮飯的蒸汽遮住了。

論壇安排在里斯本大學禮堂，座無虛席。

方若寧站在臺上，背後是她的簡報。

二十分鐘的發言，她講得從容紮實，從傳教士信件中的方言切入，談到十七世紀語言接觸的史實和翻譯策略。

最後一張幻燈片上，她放了那封書信的原件掃描圖，旁邊配了自己的譯文。

“這一句，‘白撞雨’，我在翻譯中選擇了意譯加註的方式，保留了原意象的突然性和恩典的隱喻。”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

“翻譯從來不是詞對詞的轉換，而是找到兩種文化之間那條最窄的橋。”

掌聲響起來時，方若寧沒有立刻走下臺。

她站在原處，手指輕輕搭在講臺的木邊上，感覺到木頭的紋路粗糲而溫潤。

提問環節，前排一個記者站了起來。

方若寧認出了她的胸牌，是某家海外中文媒體的文化版記者。

“方女士，我注意到您三年前獲得金譯獎後，曾有傳聞稱您的獲獎存在爭議，涉及評委內部的不正當關係。您後來離開了國內，是刻意迴避這件事嗎？”

會場後排一陣細微的騷動。

陸嶼舟坐在觀眾席裡，身體前傾，準備站起來。

但方若寧先開口了。

“我沒有迴避。”她的聲音平穩，

“三年前我沒有回應，是因為當時的我不夠強大，任何辯白都會被當成心虛。今天我站在這裡，站在一個完全是靠自己的專案成果爭取來的講臺上。”

她停頓了一秒，笑了一下，

“如果還有人覺得我靠的是別人的關係，那歡迎來里斯本大學東方研究院查閱我的全部譯稿和評審記錄。證據比解釋更有說服力。”

後排有人笑了一聲，然後掌聲從各個角落響起來，比剛才更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