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春歸_第8章 8到了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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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江南,我才知道陶先生在京城已經很客氣。
我畫一頁,她能退回半頁,留下的半頁也滿是圈點。
有一天,我對著荷塘坐到午後,帶回去滿滿兩張荷葉,她只問了一句,池裡的風是不是從來沒停過。
我抱著畫回房,看了又看,發現每片葉子都歪得十分賣力。
晚上給聞謙寫信,落筆就是我不學了。
盯著這四個字看了會兒,又捨不得,塗去,重新寫江南甚好,一切平安。
誰知他的回信頭一句便問,先生今日有沒有叫我重畫。
我提筆畫了三隻鵝,圍住他的名字。
姨母來看我,還當我在練新畫法,捧著研究了好一陣。
聞謙的信比從前長。往下讀,說翰林院新來一位前輩,改文稿比陶先生還嚴,有回他抄到夜裡,連飯都忘了吃。
我立刻劃掉三隻鵝,提筆數落了他半頁。
讀書時總催我按時吃飯,輪到自己,倒忘得乾淨。
寫完才發覺,原本要訴的苦,一句都沒提。
便另添一頁,說今日畫的荷葉、街口賣的糕,還有學堂裡那隻不肯讓我畫的貓。
聞謙回信,說想看看那隻貓。
我畫好寄去,頗為得意。
回信卻問,貓吃的是不是和我一樣多。
我摸到身旁的鵝枕,差點給它扔出去,幸好翻到後頭夾的紙:幾幅從書坊尋來的舊畫拓樣。
他在我那隻貓的肚子旁邊,貼了張小紙條。
「別生氣。下回來信,畫上尾巴。」
姨母給的匣子漸漸裝滿書信。
鵝枕頭隨我帶來帶去,午後在先生家歇息時枕著,也捱過幾回貓踩。
每次洗枕套,我都先將歪鵝的線頭仔細收好。
陶先生看見,問是誰繡的。
我抱住枕頭,聲音不知怎的輕了些:「我的未婚夫。」
先生點點頭,叫我下回畫鵝也這樣有精神,不必兩隻都站得規規矩矩。
我笑著給聞謙寫了滿滿一頁。
他那隻歪鵝,也有被先生誇的一日,這回非得好好告訴他。
八月,我總算畫好了一張自己很喜歡的畫。
沒有名山大川,只畫石榴樹下兩張矮桌,少年伏在一側寫字,另一張凳子空著。
我提筆,將自己補到那個空處。畫完卻沒收,攤在桌上,看了很久。
第二日,翻出畫會前沒畫完的那張,照著記憶續上。
畫裡的人穿著那件被我擦壞的衣裳,伸手扶住風裡的畫紙。
畫好以後,我才給他去信,告訴他九月回京的日子。
他回信很快,問行李是不是又多了,枕頭還裝不裝得下。
我寫,裝得下,給他的畫也裝得下。寫到末尾,筆尖停了停,又添了一句。
「很想見你。」
九月到家,娘才把我迎進門,我便抱畫往後院跑。
她在後頭叫慢些,我的手已叩上院牆。
三下。
那邊幾乎立刻有了回應。
我貼著牆等,正門處的小廝卻跑來,說聞公子方才看見馬車,就已經過來了。
牆那頭是聞伯母,在替他應我。
我回頭,聞謙站在月洞門外,衣襬還沾著從衙門趕回來的一點灰。
半年寫了那許多信,見著人,第一句卻沒了著落。
我只顧將畫塞進他懷裡,他接住快滑下去的一卷,才騰出手展開。
看完一張,又看一張。到了那件染墨的衣裳,久久沒有捲回去。
「我穿成這樣,你也肯畫?」
我點頭,湊過去把畫角替他壓住。
「肯呀。只給你畫。」
聞謙將兩張畫又看一遍,小心卷好,仍自己拿著。
我伸手牽住他的袖口,這一回,不等他問。
「聞謙,明年春天的日子,你挑好了沒有?」
他抬起頭,看著我笑。
「挑了。還沒敢拿過來。」
我將他往前廳領,走到一半,轉身問他,那件染墨的衣裳還在不在。
「在。」
「給我留著。我以後還要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