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春歸_第6章 6臨行前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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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幾日,我的屋子已無處下腳。
三隻箱子裝衣物,一隻裝畫紙,另外兩隻攤著筆墨和向陶先生借來的冊子,連走到床前也得側著身子。
娘進來看了一圈,問我到底是去學畫,還是去開書鋪。
我一件件指給她看,哪卷臨水用,哪冊是先生去年批過的,少哪樣都不成。
娘聽到一半便叫丫鬟去請聞謙,說如今只有他,能同我講得明白道理。
聞謙來時,先被門邊一卷畫絆住,幸好扶到了櫃角,才沒在我面前行個大禮。
我笑著去接他手裡的東西:幾隻油紙套,一匣驅蟲的香餅。
他沒急著講道理,先蹲下來,將地上的畫逐卷裝好。
「船上潮,先這樣包著。」
娘看看他,又看看新添的香餅匣子,搖頭走了。
請來的人一件沒替我減,還添了好幾樣。
收拾到枕頭時,我才犯了愁。
常睡的太大,櫃裡備用的又硬。
我把兩隻枕頭輪流往箱裡塞,不是合不上蓋,就是壓住了底下的絹紙。
聞謙看了看,叫我先別急著合箱。
我順口問他,聞家的枕頭是不是也這樣佔地方。
他沒答,卻問我睡慣的是蕎麥還是細糠。
這話問得我想起當年抱枕頭登門,又看了他一眼。
「可別為了省只枕頭,就叫我留下。」
他把箱蓋重新支好。
「不留。給你想個法子。」
我反倒接不上話。
他替我安排得這樣妥帖,我卻還想問一句,舍不捨得我走。
我蹲到箱子另一邊,抽出壓在底下的一卷畫,翻過去,又翻回來。
聞謙認得畫卷外頭的紅繩,望過來問,是不是畫會上沒肯給他看的那一張。
我點頭,手卻沒松:「等回來再給你。」
他便往箱角墊了塊軟布,空出一處讓我單放這卷畫。
我抱著畫,看他把布角掖好,那句盤算了幾日的話,終於出了口。
「我從前總想,你若在旁邊,我做什麼都方便。」
聞謙的手停在箱沿。
「如今去江南,想見的東西這樣多,我還是想叫你看見。」
他抬眼望來,我說得越發不順,索性低頭重新包畫。
「等我畫好了,就寄給你。你不要只替我改錯字。」
聞謙隔著箱子應了聲好,又問多久寄一回。
還要討個準數。我說忙起來也許顧不上,讓他耐心等著。
他卻將畫紙往上挪了挪,露出底下厚厚一疊信箋。
方才明明遮住了。
他沒說什麼,將我用順手的那方墨放在信箋旁,留出了方便取用的位置。
傍晚去聞家向伯母辭行,撞見她在拆一塊布。
針腳歪斜,兩邊都沒對齊,我湊近看了看,安慰她,這活計確實難,我當年還少縫過一邊。
聞伯母把布收進籃子,笑著問我,阿謙今日有沒有惹我生氣。
「沒有。他幫我包畫來著。」
伯母點點頭,又將籃子往身後藏了藏。
籃邊露著一截黃線。
我看看線,又看看被她藏起來的布,聞謙袖邊、扇骨上的那兩截,一下都想起來了。
「這也是他縫的?」
聞伯母沒承認,也沒否認,只說府中近日確實很費布。
我一路笑著回家,入夜便鋪開紙,給他畫了只捏繡針的鵝。
才畫到一半,丫鬟來敲門。
「姑娘,聞公子來了。」
我擱下筆,叫她請人去花廳。
她卻還站在門口,憋著笑補了一句。
「他抱了只枕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