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為後,少年天子把我寵大_第4章 我若躲了
「我若躲了,」我說。
「那你怎麼辦?」
4.
這一年,冬日來得格外早。
打破安穩日子的不是雪,而是定國公夫人送進昭陽宮的一盞「問安茶」。
「娘娘再過一個月便行及笄禮,往後就是大人了。」
她端坐下首,笑得溫和周正,彷彿真在同我閒談,「六宮總這樣空著,到底不是長久之計,身為國母總得顧全子嗣,也該替陛下選幾位妥當的人了。」
她送來的紅梅開得齊整,她說的話也滴水不漏,每一句都披著替我和皇室著想的體面外衣。
她從頭到尾沒有逼迫,只把皇嗣、後宮和賢名擺到我面前,篤定我這個皇后沒有拒絕的理由,而我那時也的確找不到理由。
可溫茶嚥下去,我的心口卻一寸寸涼了。
此後好幾日,裴景珩從含元殿回來時,臉色都陰沉得厲害。
他沒有在我面前提起那些奏摺,可每到夜裡,書案上的硃筆總要比往常更遲才擱下。
福安悄悄告訴我,前朝那些老臣近來遞摺子遞得發瘋,滿紙都是「中宮無子」與「廣納后妃」——
陛下成婚多年,中宮無子,理應廣納后妃,延續皇室血脈。
有位御史甚至在殿上以?相逼,被裴景珩當場革職拖走。
這日晚間,我到紫宸宮,他仍在燈下批摺子。
我把新折的紅梅插進案頭瓷瓶,學著定國公夫人賢惠端莊的口氣,小心開了口。
「景珩,你......也別再同那些大臣置氣。
他們是為大晟著想,也盼你能早些有孩子。」
硃筆在奏摺上猛地拉出一道紅痕。
裴景珩把筆重重擱下,向後靠進椅背,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那道紅痕從奏摺中間斜斜劃過,我盯著它,才後知後覺地明白自己說了他最不想聽的話。
他的眼神安靜得過分,像要把我藏在心裡的話全逼出來。
「這套話是誰教你的?」
他只問了一句,我便知道自己辦砸了。
「我......」
我絞著衣角,根本不敢抬頭,「是......定國公夫人。
她說皇后要賢德,要大方......」
「大方?」
他將這兩個字慢慢重複了一遍,尾音涼得讓我後背發緊。
他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每近一步,我攥著衣角的手便更緊一分。
熟悉的墨香靠近,把我整個人籠在他的影子裡。
我緊張得掌心冒汗。
他卻沒有罵我。
只是伸手把我拉進懷裡,讓我橫坐在他腿上,又把下巴輕輕擱在我肩窩。
這個姿勢與過去雷夜裡沒有分別,我卻因他接下來要問的話繃緊了背,連雙手都不知該放在哪裡。
「知意。」
他叫我的名字,語氣溫和得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我問你一件事,你不許騙我。」
「......嗯。」
「倘若,」他停了停,溫熱氣息落在我耳邊,癢得我縮了一下。
「我真照他們說的做,讓一個,或許好幾個,比你懂事、比你端莊的女子進宮......」
我的背一下僵住。
「......白日里我陪她們用膳,入夜後也留在她們那裡......就像此刻陪著你。」
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卻一下下敲得我心裡發疼。
「你會不會後悔?」
會不會難受?
我的腦子頓時攪成一團。
定國公夫人的笑臉,還有「賢德」「國母」那些沉甸甸的字眼,一起壓了回來。
照理我該點頭,該說「臣妾不敢」,還該說「這是臣妾的本分」。
可是......
雷聲最響的夜裡,是他把我圈在懷裡,替我捂住耳朵。
我生病不肯吃藥,是他嘗過一碟碟蜜餞,挑出最甜的那一顆塞給我。
整整七年,我聽慣了枕邊的呼吸,也習慣在夢裡捱上他溫熱的?口。
這些日常原本輕得不值得說,直到他把另一個女子放進同樣的位置,我才發現自己一樣也捨不得讓,連想象都覺得委屈。
若那份溫暖往後給了旁人......
若雷雨夜裡,他不再回到我身邊......
若我從噩夢裡驚醒,伸手只能摸到冷透的床褥......
我又該怎麼辦?
我想得無比認真,最後用力搖頭。
「不願意。」
抬眼看他時,我的鼻音裡已經帶了自己都沒發覺的委屈。
「我會很難受,非常難受。」
「那......」
我怕他還沒懂,又小聲補了一句,「往後打雷下雨,我睡不著,該去找誰?」
他終於笑了。
我這才意識到,他繞了這樣一大圈,並不是在問納妃的道理,而是在等我親口承認心裡的不願意。
那笑意一點點化開了連日的陰沉。
他的神情鬆快下來,眼裡全是終於等到這句話的歡喜。
他抬手順了順我的長髮,像安撫一隻差點被哄走的小獸。
「這不就說清楚了。」
他靠近我耳畔,嗓音裡帶著明顯的滿足,卻仍故意壓低。
「往後不準再勸我做這種事。」
「否則,朕......當真會生氣。」
5.
九鳳金冠落上髮髻時,沉得幾乎要把我的脖頸壓斷,我第一次真切感覺到,皇后的分量有多重。
銅鏡裡的少女穿著硃紅翟衣,金線繡出的鳳鳥一層壓著一層,這便是旁人所說的「母儀天下」。
可鳳冠的陰影下,我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冠上的珠玉隨腳步輕撞,每一下都牽得髮根發疼,我卻只能依著禮官的節拍繼續向前。
我被宮人簇擁著走過長長宮道,又一步步踏上含元殿前的白玉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