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為後,少年天子把我寵大_第3章 黑暗中
黑暗中,他低低喚我,聲音裡有種我那時聽不懂的情緒。
「小丫頭......」
「......快些長大吧。」
3.
十四歲生辰那日,裴景珩送我的禮物,是讓我看了一整天宮牆外的人間。
「我要那個!」
我指著小販草靶上紅亮亮的糖葫蘆,興奮得險些撞進路人懷裡。
「買。」
裴景珩跟在後面,一身尋常的青白布衣,沒了龍袍的威勢,瞧著只像位俊秀公子。
他嘴角一直翹著,自己似乎還沒察覺。
這是七年來,我頭一回走出宮門。
滿街叫賣聲此起彼伏,比宮裡整齊的鐘聲鮮活得多,連擁擠人聲都讓我捨不得漏聽。
街上有炒栗子的焦香、油糕剛出鍋的熱氣,還有脂粉鋪甜膩的香味......亂歸亂,卻活得叫人眼熱。
我像只才出籠的雀,拉著他的手在人群裡到處鑽。
人潮一次次把我們擠開,他便收緊手指,任我牽著他從糖攤跑到捏麵人的小桌前。
「景珩,你瞧那個麵人,鼻子捏得和你一樣!」
「景珩,那邊的人真能從嘴裡噴火!」
「景珩,快看那朵雲,像不像在地上打滾的小狗?」
我把他的手晃來晃去,非等他回答不可。
他任我鬧,笑得頗為無奈:「你在宮裡關得太久,恐怕看見房簷破個洞,也要當作稀奇景。」手卻始終由我牽著。
話裡雖嫌棄,他卻一次次掏錢,把剪紙、泥偶和我看中的零嘴全買了下來。
日頭西斜時,我們才拎著滿手東西回去。
他帶出的碎銀被我花得精光,懷裡卻塞滿不值錢的小玩意兒,連走路都得替我護著不讓它們掉落,還要騰出一隻手牽緊我。
我叼著麥芽糖,含糊地講今日最好玩的事,他靜靜聽著,偶爾應上一聲。
回宮的馬車轉進僻靜巷子,我一句話剛講完,車外便響起利器破空的尖聲。
「嗖——」
那聲音貼著耳畔掠來,讓人渾身發冷。
我還沒反應,裴景珩已經變了臉,一把將我按進懷裡,整個人覆在我身上。
「噗——」
沉悶的一聲落下,像有什麼硬生生扎進了皮肉。
抱著我的人驟然繃緊,緊接著悶哼了一聲。
外頭立刻響起侍衛的怒喝,刀刃相撞,震得車壁都在抖。
裴景珩始終沒鬆開我,箭傷讓他的呼吸越來越重,那隻按在我後腦的手卻穩得沒有一點遲疑,直到巷中的刀劍聲完全停下。
我看不見四周,只聞到溫熱的血?氣迅速漫開。
是血。
裴景珩的血。
「景珩!」
我已嚇得心膽俱裂,剛要抬頭,他便用盡力氣把我壓了回去。
「別動!」
他的嗓音因疼痛而發顫,就貼在我耳側,「......別怕。」
受了傷的人竟還在哄我。
直到外面的打鬥停住,他才慢慢鬆開手臂。
他的肩頭已經溼透,青白衣料被鮮血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紅,血跡還在沿著衣褶往下洇,箭羽也隨著呼吸不停發顫。
一支烏黑箭羽紮在那裡,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動。
他的臉上連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那一刻,我耳邊什麼都聽不見。
......
紫宸宮裡亂成一團。
顧太醫跪在榻前,額上全是汗,說話也直打結:「皇后娘......娘娘放心,陛下向來康健,這傷只須靜心休養,約莫半月......」
「說要緊的!」
我??盯著他,嗓子尖得不像自己,「他到底有沒有性命之憂?」
顧太醫猛地一抖,再不敢繞彎:「箭頭有毒,好在毒性不強,傷口也已經清理。
陛下失血太多,只要今夜能醒,便不會有大礙。」
我身上的熱氣一下散盡。
遣走眾人後,我獨自守在床邊。
殿裡終於靜下來,我這才真正看清他肩上的層層紗布有多厚,空氣中仍殘留著藥味和血?氣。
我從沒有這樣仔細看過裴景珩。
閉著眼的他沒有平日那股冷意,長睫下壓著青影,嘴唇白得幾乎透明。
此刻他不是君王,只是與我同床睡了七年的......景珩。
?口疼得發緊,我幾乎喘不上氣。
後半夜,宮女把熬好的藥送來,可他牙關緊閉,一口也喂不進去。
「娘娘,這要如何是好......」
青禾急得眼眶通紅,「湯藥若徹底涼了......就沒用了......」
我看著他毫無血色的嘴唇,一時竟......想不出任何辦法。
只有一個念頭還清楚,他絕不能出事。
若不是他替我擋住那一箭,此刻躺在這裡的人本該是我;這份認知壓得我連手指都在發抖。
絕不能。
我接過藥碗,在青禾驚愕的目光裡,把苦得發麻的藥汁含進口中。
隨後俯身,貼上他冰涼的唇,一點點把藥渡進去。
......
裴景珩醒來時,我正伏在床沿,臉上的淚痕還沒幹。
他想抬手,肩上的傷立刻扯痛,忍不住吸了口涼氣。
我一下驚醒,急忙湊近:「你醒了?!」
他望著我哭腫的眼,虛弱地彎了一下嘴角:「......小丫頭終於知道怕朕出事了?」
我吸著鼻子,不敢碰傷口,只伸出手,在厚厚的紗布上方虛虛劃過。
「現在還疼嗎?」
才說完,鼻音便又重了。
他久久看著我,眼裡的情緒深得讓我辨不清。
過了一會兒,他輕咳一聲,略顯生硬地別開臉,我卻看見他的耳根已經紅了。
「......你怎麼那麼傻,」他啞聲問,「不直到躲嗎?」
我湊到近前,直直看進他眼裡,把壓了一夜的後怕全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