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花入燼,故夢成灰_第八章 岑州賜匾那日
第八章
岑州賜匾那日,城中萬人空巷。
義倉前搭了高臺。
紅綢鋪地,香案齊備。
官員、士紳、百姓擠得水洩不通。
我坐在母親車駕中,隔著簾子看向臺上。
阮芷蘭已經到了。
她穿著我的郡主禮服。
髮間戴著我的東珠冠。
腰間繫著宮賜玉佩。
那一身華貴,若不是我親眼見過她在柴房門外的嘴臉,只怕也要被她騙過去。
百姓跪在臺下,齊聲道:
“多謝郡主仁善!”
“郡主救命之恩,我等永不敢忘!”
阮芷蘭微微抬手,笑得端莊溫柔。
“諸位不必多禮。”
“身為皇親,為百姓做些事,本就是分內。”
我聽得幾乎笑出聲。
她學我寫字,穿我衣裳,用我身份。
如今連說話的腔調,都要學得像我。
裴景行站在她身旁。
他瘦了許多,臉色灰敗,眼下烏青。
阮芷蘭幾次想與他說話,他都沒有回應。
她大約也察覺不對。
可今日她已站在高臺上。
即便腳下是刀,她也只能繼續往前走。
禮官高聲道:
“長公主殿下駕到!”
全場瞬間安靜。
母親車駕緩緩停在臺前。
所有官員百姓跪地行禮。
阮芷蘭臉色白了一瞬。
但她很快穩住了。
她提著裙襬走下高臺,跪在車駕前。
聲音乖順得像真是我的好姐妹。
“女兒令嘉,恭迎母親。”
這一聲落下,周圍靜得可怕。
裴景行猛地抬頭。
他死死盯著車簾,像是在等一柄刀落下。
宮人掀開簾子。
母親沒有先下車。
她先朝我伸出手。
我扶著她的手,緩緩走下車。
我穿著素白郡主服,沒有滿頭珠翠,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腹部已經微微隆起。
臉色仍有病色。
可我站得很穩。
阮芷蘭跪在地上,看見我的那一刻,瞳孔驟縮。
像白日見鬼。
我走到她面前,垂眸看著她身上那些原本屬於我的東西。
輕聲問:
“阮姑娘。”
“你喊誰母親?”
阮芷蘭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臺下百姓先是死寂,隨即轟然炸開。
“怎麼還有一個令嘉郡主?”
“這位可是從長公主車駕裡下來的!”
“那臺上那個是誰?”
母親下車,鳳眸冷冷掃過全場。
“本宮只有一個女兒。”
“倒不知岑州何時又多出一個令嘉郡主。”
阮芷蘭癱坐在地,臉色慘白。
“殿下,民女只是......只是替姐姐行善......”
父親顧清晏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
他手中捧著檀木匣。
匣中有我的郡主金冊副本、玉牒拓本、舊日親筆書信、嫁妝總冊、岑州義倉賬目,還有采蘋、芸香、藥鋪掌櫃、庫房賬房的證詞。
父親聲音不高,卻壓得全場無人敢動。
“阮芷蘭冒稱皇親,侵佔郡主財物,截留家書,強灌傷胎藥,致郡主險些一屍兩命。”
“證據俱在。”
採蘋被扶上臺。
她跪下時,身子還在發抖。
“奴婢採蘋,是郡主陪嫁婢女。”
“阮芷蘭誣陷奴婢私藏郡主小印,將奴婢杖責逐出府。”
“郡主寫往京城的求救信,皆被她截下焚燬。”
她取出那半封信。
紙頁殘破,血指印刺目。
芸香也被押上來。
她嚇得連連磕頭。
“是阮姑娘讓奴婢騙郡主,說大人陪她賞花去了。”
“墮胎藥也是阮姑娘讓人買的。”
“郡主沒有自願喝藥,是阮姑娘強灌的!”
藥鋪掌櫃呈上藥方。
賬房呈上賬冊。
一筆筆銀錢,一件件首飾,全部從我的嫁妝箱籠流進阮芷蘭手中。
臺下百姓看她的眼神徹底變了。
“假的!她是假的!”
“拿真郡主的錢給自己博名聲?”
“還害人家的孩子,毒婦!”
阮芷蘭忽然尖叫。
“不是我一個人的錯!”
她猛地指向裴景行。
“是他縱著我!”
“是他把顧明棠趕去破屋!”
“是他趕走她的丫鬟嬤嬤!”
“是他默許我出面接待官眷!”
“是他把她關進柴房!”
所有目光落到裴景行身上。
他站在那裡,像被抽走了魂。
許久,他啞聲道:
“是。”
“我疑她,冷她,縱容阮芷蘭。”
“我把她關進柴房。”
“我有罪。”
他抬頭看向我,眼底血紅。
“但我沒有讓阮芷蘭害孩子。”
阮芷蘭瘋了一樣笑。
“裴景行,你現在裝什麼無辜?”
“你若信她,我怎麼害得了她?”
“你若不想逼她低頭,又怎會讓我陪你演那出戲?”
我一怔。
演戲?
裴景行臉色慘白。
阮芷蘭見他不說話,笑得更厲害。
“顧明棠,你還不知道吧?”
“他根本沒把我當心上人。”
“他只是想拿我刺你,想看你吃醋,想逼你低頭求他!”
“可他既然給了我機會,我憑什麼不抓住?”
我看向裴景行。
原來如此。
原來我以為的兩情相悅,也只是他用來折磨我的刀。
可刀刺進肉裡時,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了。
阮芷蘭忽然拔下頭上金簪,朝我撲來。
“顧明棠,你為什麼不死!”
燕回拔刀。
可裴景行比他更快。
他撲到我身前。
金簪狠狠刺進他的肩下。
血瞬間染紅衣襟。
他跪倒在地,卻還回頭看我。
“明棠......”
“我錯了。”
“你再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