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十歲生日那天我剛辦完離婚,揣著老鑰匙回孃家,門上卻換了嶄新的指紋鎖。
弟弟隔著門縫把我的舊皮箱推出來:
“家裡沒你地方,去陳偉家帶孫子吧,白天記得過來給媽洗尿布。”
我拖著箱子趕到兒子家。
玄關櫃上吃剩的蛋糕下,
正死死壓著一張全職保姆作息表。
早晨五點半買菜、七點送娃、自掏腰包墊伙食費、睡陽臺摺疊床。
兒子從書房走出來,神情冷淡。
“既然離了婚,就在這安心帶娃。”
“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又沒別的地方可去。”
當天夜裡,我高燒三十九度暈倒在樓道,摔爛了兩袋菜。
兩邊同時發來要我做飯和伺候病人的催命訊息。
我捏著那把作廢的舊鑰匙,徹底死了心。
“你們兩邊的爛攤子,老孃不伺候了!”
......
“姐,門鎖換了,你別拿那把破鑰匙硬捅了。”
趙麗倚在防盜門框上,甚至沒讓我跨進玄關半步。
屋裡飄著濃烈的燉肉香氣,
周強正坐在餐桌前倒酒。
“小寶明年升初中,這間次臥我們騰出來做書房。”
周強夾了塊紅燒肉嚼著,連正眼都沒看我一下。
“媽癱在床上天天拉撒,趙麗一個人忙不過來。”
“你要是孝順,白天過來翻身擦背洗尿布,我舉雙手贊成。”
“晚上住這兒不行,家裡真轉不開身。”
我剛在民政局簽完離婚協議,
手心還捏著那把磨平的鑰匙。
“強子,今天是我五十歲生日。”
我的喉嚨像是被沙子刮過一樣,又幹又啞。
“當年出嫁時,媽說這套老房永遠有我一間屋。”
趙麗嗤笑了一聲,
伸手把我腳邊的破皮箱往外踢了半寸。
“大姐,老皇曆翻它幹嘛?現在房子是強子的名字。”
“陳偉在城南買了一百四十平的大三居,你放著大房子不去,跑回孃家擠什麼?”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剛離婚就跑回來搶房產呢。”
防盜門當著我的面,“砰”的一聲砸上。
震落了門框上一層厚厚的積灰。
門裡傳來周強的笑罵和電視聲,
門外聲控燈瞬間熄滅。
兜裡的手機突然尖銳地震動起來。
是兒子陳偉打來的電話。
剛按下接聽鍵,那頭就劈頭蓋臉砸過來一串質問:
“媽,你離完婚跑哪兒去了?知不知道幾點了?”
“孫倩下了班還要輔導小寶功課,家裡連口熱飯都沒有。”
“你趕緊打車過來做飯,順便把昨天的衣服洗了!”
我攥緊拳頭,拖著少了一個輪子的行李箱,
奔向最近的地鐵口。
趕到城南時,天已經黑透了。
敲開門,孫倩穿著真絲睡袍,抱臂站在玄關。
“媽,你手腳怎麼這麼慢?”
她側身讓我進屋,
眼神落在我沾滿灰塵的褲腳上,嫌棄地皺眉。
“地剛拖過,箱子放門外,別弄髒了木地板。”
茶几上擺著一個巴掌大的廉價小蛋糕,
奶油塌了一半。
蛋糕底下,硬生生壓著一張列印好的A4紙。
陳偉從書房走出來,抽出一支菸點上。
“媽,離了就離了,以後跟著我們過,有口安穩飯吃。”
他伸手把那張紙拍在茶几上,遞到我眼前。
“我和孫倩工作忙,房貸壓力大,沒精力操持家務。”
“這是孫倩列的作息表,從明天開始按這個執行。”
我低頭看去,白紙黑字密密麻麻,
像是一副沉重的鐵枷鎖。
清晨五點半起床買菜做早飯,
七點準時送孫子去雙語幼兒園,
上午大掃除、洗全家衣物並手洗孫子校服,
下午三點半接孫子,
晚上四菜一湯,輔導拼音,
睡前給全家燙好第二天穿的襯衫。
“一個月給你一千五伙食費,菜錢不夠你自己先貼上。”
陳偉吐出一口菸圈,語氣理所當然。
“記著,小寶要吃前排骨和深海魚,買菜小票全都要留好。”
孫倩在旁邊塗著指甲油,冷淡地接了一句:
“大姐家婆婆一個月給兩千還帶孩子呢,我們沒管你要錢,就圖你能把家裡伺候周全。”
“媽,你沒別的地方可去,我和陳偉就是你的後路。”
“只要你把小寶帶好,以後等你動不了了,我們自然會給你養老。”
手機在掌心裡瘋狂震動,是周強發來的微信語音。
“周秀芬,明天早上七點準時過來給媽換尿布,別想著偷懶!”
兩頭都在催,兩頭都在要。
一邊是要我白天去伺候癱瘓的老人,
一邊是要我二十四小時包攬所有的育兒家務。
他們根本不在乎我剛剛失去婚姻,
也不在乎我渾身溼透、雙腿發抖。
在他們眼裡,我不是母親,也不是姐姐。
我只是一個免費的、不需要開工資、
甚至還能倒貼生活費的牲口。
我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將那張作息表對摺,
死死塞進了大衣最深處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