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見愛情腐爛時_第 9 章 顧庭葉
第 9 章
“顧庭葉。”
蕭子衿舉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紙牌子站在慕尼黑機場出口,上面用馬克筆寫著我的名字,旁邊畫了一朵花。
畫技爛得跟十年前一模一樣。
“你畫的這是什麼?向日葵還是炸雞?”
“是雛菊。”他翻了個白眼,一把搶過我的行李箱。
“走,先回家吃飯。你在飛機上肯定沒吃東西。”
他說的“家”是慕尼黑市中心一套老公寓,層高很高,窗戶朝南,陽臺上擺滿了養的薄荷和迷迭香。
到了以後他把行李箱塞進客房,從冰箱裡拿出一盒提前做好的焗飯,推進烤箱。
“你先洗澡。等你出來飯就熱了。”
“子衿。”
“嗯?”
“謝謝。”
“你再跟我說謝謝我翻臉。”他把浴巾砸過來,“快去。”
熱水衝在肩膀上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的肩頸硬得像石頭。
不知道多少天沒有真正放鬆過了。
出來以後,焗飯擺在桌上,旁邊有一小碗蔬菜湯。
蕭子衿坐在對面,靠著椅背看我吃。
“好吃嗎?”
“好吃。”
“想哭就哭,別憋著。”
我搖了搖頭,繼續吃。
真的不想哭。
可能在機場走進安檢的那一刻,該流的眼淚就已經在身體裡蒸發了。
剩下的只有一種很輕的空。
不疼了。
就是空。
“面試的事你別緊張。”蕭子衿終於繃不住正經的表情,開始給我倒苦水,“這個事務所的老闆是個法國老太太,脾氣古怪,但她看了你的作品集之後當場把茶杯放下了。”
“放下是好事還是壞事?”
“是好事。她平時看東西都端著杯子,放下杯子說明她在認真看。”
我笑了一下。
到慕尼黑以後,笑變得容易了。
不是因為多開心,是因為空氣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謊言。
也沒有真相。
只有薄荷、迷迭香、烤箱裡芝士融化的香氣。
週一面試,我穿了一件蕭子衿幫我選的深色休閒西裝。
法國老太太叫瑪德琳,六十多歲,戴一副老花鏡,一邊翻我的作品集一邊嘀嘀咕咕。
“這個用了什麼材料?”
“宣紙和金屬絲。”
“為什麼用宣紙?”
“因為它會舊。我想讓使用者在用的過程裡看到時間。”
她摘下眼鏡看了我一眼。
“你什麼時候能上班?”
“這周。”
“太急了。”她把眼鏡戴回去,“下週一。先歇兩天。”
從事務所出來,陽光刺得我眯起了眼。
手機裡躺著三條祁嘉卉的訊息。
隔了一天發一條。
第一條:“你到了嗎?”
第二條:“庭葉,離婚手續可以回國再辦,你先安頓好。”
第三條:“我不打擾你了。你要是需要什麼,隨時說。”
措辭客氣得像兩個剛認識的人。
我把訊息已讀了。
沒有回。
日子過得比想象中快。
在事務所的工作很忙,忙到沒有時間想別的。
瑪德琳對細節近乎苛刻,每一版圖紙都要改到她滿意為止。
第一個月我加了十幾次班,蕭子衿給我送了七次宵夜。
“你比我當年還拼命。”他把一盒沙拉扔到我桌上。
“當年是你比我拼。”
“那是你把我拖上飛機之後的事了。”
他咬了一口麵包,含糊不清地說。
“顧庭葉,你知道嗎,你當年在機場,把我手機搶了,把那個女的微信刪了,然後一路拖著我過安檢。”
“我在安檢口還想跑回去,是你死死拽著我的手不放。”
“你跟我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都記得。”
“什麼話?”
“你說,子衿,腐爛的東西不會變好的。扔掉就是了。”
我愣了一下。
那一年我二十三歲,鼻子裡全是他女友身上散發出來的腐臭味。
她說“我養你一輩子”的時候,那股味道像下水道漫上來的水。
可蕭子衿聞不到。
他只看到了一個看似深情的女人,拉著他求他留下來。
是我替他聞到了謊言。
然後用最粗暴的方式把他拖走了。
“現在輪到你了。”蕭子衿看著我,“我幫不上你那麼多,但至少這次你不用一個人走。”
“我知道。”
第二個月,律師從國內寄來了一份檔案。
離婚手續需要雙方到場辦理。
或者委託律師代辦。
我簽了委託書,選了代辦。
律師說,祁嘉卉那邊已經簽好了所有檔案。
她沒有爭任何財產。
房子、車子、存款,全部放棄分割。
律師說她只提了一個要求。
“她希望你能跟她通一次電話。”
“不用了。”
律師停了一下。
“顧先生,她說如果你不願意打電話,她可以飛過去當面跟你說。”
“告訴她,不需要。”
我掛了電話。
坐在陽臺上,薄荷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慕尼黑的晚風帶著啤酒花和草地的味道。
乾乾淨淨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