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說養孩子像摸石過河,所以我成了那塊石頭_第7章 7
第7章 7
醫生嘆了口氣,伸手扯過床單,蓋過了我的頭頂。
奶奶這時候趕了過來,一把拽住癱坐在地上的弟弟往外拖:
“走!快跟奶奶回家!”
“過幾天就高考了,在這沾了死人的晦氣,考場上要倒大黴的!”
媽媽像是突然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她猛地從角落裡爬起來:
“對!俊俊要高考!”
“子姍,你別怪媽,媽給你擦乾淨臉,你保佑弟弟明天順順利利......”
她顫抖著手,想要去掀開那塊沾血的白布。
弟弟猛地掙脫奶奶,一把把媽媽推開:
“滾開——!別碰她!”
媽媽被嚇得跌坐在地上,聲音發抖:
“俊俊,媽媽真的是為了你好,那個大師說......”
“你閉嘴!”
“你到現在還在拿我當藉口!”
“你根本就不愛我,更不愛姐!你只愛你自己那種可笑的控制慾!”
“八歲那年,你聽信偏方說喝土鱉蟲能治骨折,硬生生摔斷了我姐的胳膊!”
“十二歲那年,你為了實驗強光刺激眼球能恢復視力,把我姐綁在椅子上,照的雙眼流血淚!”
“你不是今天才殺了她,你這十幾年,每一天都在把她往死裡逼!”
爸爸沒有參與走廊上的那場爭吵。
他跌跌撞撞地推開了走廊盡頭洗手間的門。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鏡子裡那個臉色灰敗的男人。
他突然覺得鏡子裡的自己,面目可憎到了極點。
其實,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女兒不是沒有向他求救過。
他閉上眼,腦海裡全是被他刻意遺忘的畫面。
無數次,女兒紅著眼眶,渾身發抖地躲到他身後,哀求他:
“爸,我好難受,你幫我勸勸媽媽好不好......”
而他呢?
他每次都只是不耐煩地扒開女兒的手。
他用一句句冠冕堂皇的話敷衍她:
“你媽那也是為了你弟弟好!”
“她是你親媽,還能害死你不成?”
“你懂點事,忍一忍,別總惹你媽生氣”。
然後,他會轉過身,徑直走進書房,重重地關上那扇門。
門外,是妻子理直氣壯的折磨和女兒絕望的慘叫;
門內,他心安理得地戴上耳機,享受著屬於他的“家庭和睦”與“清淨”。
他一直自欺欺人地覺得,只要自己不動手,只要事後他偶爾用溫和的語氣安慰女兒兩句,他就是一個無可指摘的好父親。
就在半個小時前,隔著那扇防盜門,他明明聽見了女兒微弱的求救聲。
可他依然選擇了相信妻子口中的“理療”,甚至還親手扇了拼命砸門救人的兒子一巴掌。
原來,他這雙自以為乾淨的手上,早就沾滿了女兒的血。
爸爸突然揚起手,“啪”地一聲,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響亮的巴掌聲在空蕩蕩的洗手間裡迴盪,他的嘴角被打出了血。
可他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機械般地左右開弓。
最後,他脫力地滑坐在溼漉漉的瓷磚上。
......
醫院的太平間在地下負二層,常冷氣開得很足。
管理員核對了我的姓名條,將我推進了停屍冰櫃。
關上鐵門前,管理員看著我的屍體,搖了搖頭:
“造孽啊,氣管都燒融了。”
晚上,太平間走廊的聲控燈滅了。
弟弟沒有回家,他一個人靠在裝有我身體的冰櫃門外。
他在黑暗裡抱著膝蓋,把臉緊緊貼在金屬門上。
就像小時候我們躲在被窩裡聊天那樣,他對著鐵門,輕輕開了口:
“姐,你還記不記得我初三那年期末沒考好,掉了五名......”
“媽發了瘋一樣,拿著衣架抽我,說她為了我的成績付出了那麼多。”
“是你衝過來把我護在身下,替我捱了那些打。你後背被抽出一道道血印子......”
“那天半夜,你偷偷溜進我房間,給了我一塊糖。”
“你說:俊俊別怕,你好好背書,等你高考考得遠遠的,你就帶姐一起逃出去,再也不回這個瘋人院了。”
“這些年,媽越是把我逼得喘不過氣,我就越拼命做題。”
“因為我知道,那張錄取通知書是我們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把頭埋進臂彎裡哭得撕心裂肺:
“可是姐,如果你都不在了,我一個人逃出去有什麼用?”
“你用命給我鋪的路,我走不下去了......”
“我不考了......姐,我不考了!”
“你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我害怕啊......”
我就懸浮在他的頭頂。
看著他抽搐的脊背,聽著他哭著說害怕。
我大聲地衝他喊:
“俊俊!別怕!”
“你要去考試啊!連帶姐姐的那份一起考出去,別留在這個家裡!”
我伸開雙臂,想要緊緊抱住他發抖的肩膀,想跟他說姐姐不疼了。
可是我的身體穿過了他的胸膛,帶不來一絲一毫的溫度。
無論我喊得多大聲,多著急。
他什麼都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