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死後,我才知道她裝瞎二十六年_第四章 去省城的末班車
第四章
去省城的末班車,下午三點四十分發車。
從家屬院到車站,騎腳踏車最快也要四十分鐘。
我提起行李時,沈明月擋在門前。
“承嶽,你不能走。”
“讓開。”
“我下午還要複查。”
“你父母會陪你。”
“可我是因為你才受傷的!”
她猛地拔高聲音。
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上一世,這句話將我困了二十六年。
出事那天,我原本答應騎車接她下班,卻被技術科臨時叫去檢查裝置。
她獨自回家,在路口被運輸隊滑落的玻璃劃傷眼睛。
我一直以為,如果我按時出現,她便不會受傷。
後來我才從她留下的錄影裡知道,玻璃只劃傷了眼瞼。
手術也早已恢復了她的視力。
真正困住我的不是她的傷。
是我自己的愧疚。
“事故報告寫得很清楚。”
我看著她。
“不是我推倒的,也不是我傷了你。”
她身體一僵。
“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
“以前是我想錯了。”
陳慕白上前一步,按住我的皮包。
“承嶽,報到截止到晚上六點,現在去也未必趕得上。”
“把計算冊留下。”
“評審結束後,我會讓廠裡補辦任務手續。”
我低頭看向他的手。
“鬆開。”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你已經向領導承諾資料完成。”
我抬起眼。
“那就拿你自己的資料去評審。”
他的五指緩緩收緊。
“你非要把專案毀掉?”
“專案沒有完成驗證,本來就不該透過。”
“今天停下來,只是耽誤一次評審。”
“真讓未經複測的資料進入試車,毀掉的可能是一臺裝置,甚至是操作它的人。”
陳慕白臉色鐵青,卻終於鬆開了手。
我拎起行李往外走。
沈明月忽然摘下一邊紗布。
她的眼眶微紅,目光卻依舊落在我臉上。
“承嶽,你先去車站。”
“我複查結束就去找你。”
“如果你真想進研究所,我可以跟你去省城。”
她的語氣近乎懇求。
可我知道,她等的只是三點四十分。
只要錯過末班車,我便來不及在六點前完成報到。
我的資格一旦作廢,陳慕白就能順位遞補。
樓下忽然響起摩托車的喇叭聲。
同車間的周師傅站在院裡,衝我揮手。
“承嶽,快下來!”
“主任讓我送你去車站!”
我將皮包抱緊,越過沈明月,頭也不回地衝下樓。
下午三點三十五分,我趕到車站。
檢票員正在關門。
我遞出車票,在最後一聲催促裡踏上汽車。
車門合攏,家屬院、廠房逐漸退向身後。
我沒有回頭。
五點二十八分,汽車駛入省城。
五點五十二分,我趕到研究所接待處。
工作人員核對完通知和檔案證明,在錄取名單後蓋下紅章。
“顧承嶽同志,報到手續完成。”
他將宿舍鑰匙遞給我。
我握緊那把鑰匙,掌心一點點熱起來。
這一次,我沒有把人生讓給任何人。
機械廠家屬院裡,沈明月還坐在床邊。
陳慕白則一遍遍看著掛鐘。
下午六點剛過,他終於鬆了口氣。
“省城車站離研究所還有一段路。”
“承嶽就算趕上汽車,也來不及報到。”
“等資格作廢,他冷靜下來,自然會回來。”
沈明月沒有說話,只將我留在櫃子裡的舊圍巾抱進懷裡。
她也相信我會回來。
畢竟過去無論她說什麼,我最終都會低頭。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人事科主任拿著一封剛收到的電報站在門口。
“沈明月在嗎?”
沈母接過電報,只看了一眼,臉色便徹底變了。
紙上清清楚楚寫著:
【顧承嶽已於今日十七時五十二分完成報到。】
【原候補人員遞補資格同步終止。】
沈明月還在低聲說:
“他只是賭氣。”
“等他發現研究所留不下來,就會回家。”
沈母攥緊電報,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明月。”
沈明月循聲抬起頭。
沈母嘴唇顫了顫,終於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