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管奶奶叫媽,管親媽叫姐_第2章
第2章
?我指尖死死貼著那張滿月照。
【我的女兒,林晚。】
黑字如刀。
刻在歲月裡。
也刻在我身上。
?門軸吱呀一聲響。
父親林建國推門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條毛巾。
眼神有些閃爍。
“晚晚,外面親戚都勸好了。”
“你一會兒出去......”
話沒說完。
他看到了我手中的照片。
?我緩緩轉過身。
把照片遞到他面前。
手指指著背面那一行字。
“爸。”
“奶奶為什麼在背面寫‘我的女兒’?”
“她是我奶奶。”
“為什麼寫她是我的母系生母?”
?父親的神色猛地一變。
他雙眼急促地閃爍。
嘴角抽搐了一下。
連忙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這......這有什麼好問的。”
“你奶奶那時候年紀大了。”
“隨手寫著玩的。”
“她愛孫女,把你當親女兒疼。”
“你別多想。”
?他一邊說。
一邊伸手想來拿照片。
動作急切。
甚至帶著一絲慌亂。
?我避開了他的手。
順手拿起書桌上的青瓷茶杯。
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
恭恭敬敬端到他面前。
“爸,您喝茶。”
?父親鬆了一口氣。
以為我被安撫住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去接茶杯。
?我沒有鬆手。
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嘴角掛著極其溫柔的笑。
聲音放得極輕。
極慢。
“爸。”
“奶奶以前最教導我們什麼來著?”
“她說,她最討厭撒謊的孩子。”
“騙人的人,是要被關禁閉的。”
?我的語氣很輕。
很柔。
就像當年奶奶坐在搖椅上,笑著看我一樣。
那種骨子裡的壓迫感。
瞬間爬滿了整個房間。
?父親的手猛地一抖。
砰的一聲。
茶杯重重磕在桌角。
熱水潑了他一手。
他卻連叫都不敢叫一聲。
臉色慘白如紙。
雙腿甚至微微發起抖來。
?“晚晚......你......”
父親看著我。
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的恐懼。
那一刻。
他彷彿看到了死去的周桂芬。
?“說實話。”
我拉過椅子坐下。
背脊挺得筆直。
“為什麼寫‘我的女兒’?”
?父親跌坐在沙發上。
雙手死死捂著臉。
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是你奶奶規定的......”
“從你一出生。”
“她就定下了規矩。”
“這個家裡,只有她能當‘媽’。”
“你必須叫她‘媽’。”
“叫秀蘭......只能叫‘秀蘭姐’。”
?雖然早就猜到了真相。
可聽他親口承認。
我的心還是像被巨石狠狠砸中。
鈍痛無比。
?“為什麼?”
我冷冷看著他。
“蘇秀蘭才是生我的母親。”
“你是我父親。”
“你們憑什麼配合她演這場戲?”
?父親抬起頭。
眼裡滿是愧疚和自責。
可嘴裡吐出來的話,卻字字戳心。
“你奶奶也是為了你好!”
“她當了一輩子教師,懂教育!”
“你媽是個縫衣服的裁縫,沒文化,脾氣又硬。”
“你奶奶怕你跟著她學壞。”
“才決定親自帶你、管你!”
“你奶奶把你培養得這麼優秀,考上名牌大學,進了大公司。”
“這不都是你奶奶的功勞嗎?!”
?聽著這些冠冕堂皇的廢話。
我心裡又恨又冷。
這就是我的父親。
懦弱。
軟骨頭。
他明明知道這一切不對。
明明知道妻子的痛苦。
卻為了討好母親,甘願當個啞巴。
甚至把這種虐待,包裝成“為了你好”。
?“規矩是怎樣的?”
我問。
“她是怎麼讓我開口叫‘姐’的?”
?父親避開我的目光。
吞吞吐吐地說:
“你小的時候......不聽話。”
“兩歲多的時候,叫過秀蘭一聲‘媽’。”
“你奶奶聽見了。”
“當天就把秀蘭罵了一頓。”
“然後把你關在門外半小時。”
“不給飯吃。”
“還在牆上貼小紅花表。”
“你叫一次‘姐’,給一朵小紅花。”
“叫錯一次,扣光所有紅花,罰站半小時。”
?父親的聲音越來越小。
“後來......你怕了。”
“只要叫‘秀蘭姐’,你奶奶就給你買糖,帶你出去玩。”
“久而久之......你就改不過來了。”
?啪的一聲。
我把滿月照重重拍在桌上。
小紅花。
罰站。
關門外。
一個老人。
用馴狗一樣的方式。
抹殺了親生母親在我生命裡的存在。
?“你當時在幹什麼?”
我盯著父親。
“我被關在門外哭的時候,你在哪?”
?父親低下頭。
不敢看我。
“我......我在上班。”
“晚晚,事情都過去二十年了。”
“你奶奶人都死了,你還計較這些幹什麼?”
“一家人平平安安過日子不好嗎?”
?平平安安?
我生母被叫了二十年“姐”。
我在扭曲的謊言裡活了二十年。
這叫平平安安?
?我起身。
沒有再看父親一眼。
直接推門走了出去。
?靈堂裡的客人散得差不多了。
院子角落裡。
有一個小小的縫紉間。
那是蘇秀蘭工作的地方。
也是她在嘴上被剝奪“母親”身份後,唯一的避難所。
?我走過去。
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木門。
?蘇秀蘭正蹲在地上。
收拾著地上的碎布頭。
聽到聲音。
她渾身一震。
慢慢轉過頭來。
?她的眼睛腫得像桃子。
臉頰上還掛著乾涸的淚痕。
看到我。
她有些侷促地站起身。
兩隻手不安地在圍裙上揉搓著。
?“晚......晚晚......”
她的聲音很輕。
帶著一絲顫抖和不敢確信的期待。
?我看著她那張蒼老、卑微的臉。
二十年來的習慣。
肌肉記憶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我的嘴唇張開。
那句叫了上萬次的稱呼,脫口而出:
“秀蘭姐。”
?這三個字一齣口。
空氣瞬間凝固了。
?蘇秀蘭臉上的期待。
瞬間碎得一塌糊塗。
她的眼眶一紅。
眼淚唰地一下湧了出來。
她死死捂住嘴巴。
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可那抖動的肩膀。
徹底暴露了她的絕望。
?我站在原地。
渾身血液彷彿凝固。
那聲“秀蘭姐”,像是一把鋒利的雙刃劍。
刺痛了她。
也狠狠扎進了我自己的心裡。
?她沒有罵我。
也沒有怪我。
只是默默轉過身去。
彎下腰。
繼續去撿地上的布頭。
眼淚一滴滴砸在布料上。
暈開一片片深色的痕跡。
?我看著她的背影。
垂在兩側的手指死死捏緊。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中。
鮮血滲出來。
我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我走上前一步。
剛想開口。
突然看到縫紉機底下的陰影裡。
擺著一把沉甸甸的大銅鎖。
鎖頭掛在一個破舊的木箱子上。
而那個箱子。
正被一根粗鐵鏈緊緊纏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