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有盡,舊情無歸_第10章 10我下山後的第一個冬天

春山有盡,舊情無歸發布時間:2026-09-19作者:落狐1

10

我下山後的第一個冬天,裴照川來過一次。

那日南邊難得落了雪。

我推開院門時,他就站在簷下,肩頭落了一層白。

手裡還提著一隻食盒。

見我出來,他像是鬆了口氣。

“城東新開了一家鋪子,桂花糖做得很好。”

我看著那隻食盒,沒有接。

他大約也想起了什麼,手指慢慢收緊。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不是從前那家。”

我笑了笑。

“有什麼分別?”

裴照川怔住。

是啊。

是不是從前那家,又有什麼分別。

我早就不愛吃了。

他在門外站了許久,最後將食盒放在石階上。

“那我不打擾你。”

轉身時,他忽然又停下來。

“沈蘅。”

我抬眼。

他背對著我,聲音很低。

“若有一天,你連恨我也不恨了,是不是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雪落在院牆上,細細的一層。

我想了想。

“裴照川。”

“我現在就不恨你。”

他的肩背一下僵住。

我輕聲道:

“恨一個人,也很費心力。”

“我不想再費了。”

他很久沒有回頭。

直到雪把肩頭都覆白了,才低低應了一聲。

“好。”

那盒桂花糖,他最終也沒有帶走。

第二日我讓人分給了街口的孩子。

他們吃得很高興。

我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

竟也覺得很好。

......

離開無妄宗以後,我在南邊住了下來。

那裡冬日不冷。

院前有一條河,春日常有賣花的小舟經過。

離開的頭一年,我很少想起裴照川。

南邊雨多,我學著種花、釀酒,也學著一個人過冬。

偶爾夜裡驚醒,下意識摸向腕間,那裡早已空了。

怔上一會兒,我便翻身繼續睡。

後來這樣的次數越來越少。

直到有一日,我聽見街邊有人喚“照川”,竟走出很遠才反應過來。

那時我才明白。

有些人不是忘了。

只是不再放在心上。

第三年春天,我去城南看木芙蓉。

花開得很好。

走到橋邊時,我看見了裴照川。

三年不見,他清減了許多。

仍是一身素淨衣裳,只鬢邊添了幾點霜白。

他站在花樹下看著我,沒有走近。

最後還是我先開口。

“宗主。”

裴照川怔了一下。

“如今已經不是了。”

我沒有問。

他也沒有解釋。

我們隔著幾步站著。

過了很久,他才道:

“腿還疼嗎?”

“不疼了。”

“心口呢?”

“也不疼了。”

裴照川點了點頭。

“那就好。”

風過花枝。

一朵木芙蓉落在我肩上。

他下意識抬手。

走到一半,又慢慢收了回去。

我自己拂掉。

裴照川看著我的手,忽然道:

“從前答應過,要帶你來看。”

我想了一會兒。

“是嗎?”

他臉上的笑淡了。

我是真的記不清了。

許多舊事彷彿被水洗過。

知道發生過。

卻再想不起當時有多歡喜,又有多疼。

裴照川低下頭。

“忘了也好。”

我這才看見,他腕間繫著一隻青色小鈴。

三年了。

青梧鈴竟還在。

鈴身被摩挲得發亮。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戴慣了。”

我沒有拆穿。

橋下恰好有小舟經過。

船孃問我要不要買花。

我買了一枝。

轉身欲走時,裴照川忽然叫住我。

“沈蘅。”

我回頭。

他站在滿樹春色裡,還是舊日那張臉。

只是眼底再沒有從前那般篤定。

“問道臺上,我說過會同扶瑤結契。”

“後來沒有。”

我輕聲道:“我知道。”

他一怔。

“聽人提過。”

裴照川沉默片刻。

“那你......”

“裴照川。”

我打斷他。

“你娶不娶她,同我已經沒有關係了。”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淡下去。

我看著他。

“這些年你做過什麼,我也聽說了一些。”

“辭去宗主也好,跪思過崖也好,都不必再做了。”

他低聲問:

“為什麼?”

我笑了笑。

“因為我不會回去。”

青梧鈴在風裡輕輕響了一聲。

裴照川站了許久。

最後只問:

“你如今過得好嗎?”

“很好。”

他眼眶慢慢紅了。

卻也跟著笑了一下。

“那就好。”

我轉身走過長橋。

這一次,身後再沒有人叫我。

後來聽說,裴照川回了北境。

終身未再結契。

有人問他,明知等不到,為何還留著青梧鈴。

他只說:

“從前她戴著時,我嫌吵。”

“後來不響了,才知道安靜也不好。”

那人又問:

“若有來世呢?”

裴照川沉默許久。

“若有來世。”

“便不要讓她遇見我了。”

許多年後,我偶爾仍會想起無妄宗。

想起長階,想起舊雪,也想起那個曾站在燈下等我的人。

只是舊事隔得太遠。

像春水裡的一輪舊月。

看得見。

卻再也撈不起來。

至於裴照川。

我當然記得。

只是已經不疼了。

這一回,他終於救回了我的命。

也終於,永遠失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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