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有盡,舊情無歸_第10章 10我下山後的第一個冬天
10
我下山後的第一個冬天,裴照川來過一次。
那日南邊難得落了雪。
我推開院門時,他就站在簷下,肩頭落了一層白。
手裡還提著一隻食盒。
見我出來,他像是鬆了口氣。
“城東新開了一家鋪子,桂花糖做得很好。”
我看著那隻食盒,沒有接。
他大約也想起了什麼,手指慢慢收緊。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不是從前那家。”
我笑了笑。
“有什麼分別?”
裴照川怔住。
是啊。
是不是從前那家,又有什麼分別。
我早就不愛吃了。
他在門外站了許久,最後將食盒放在石階上。
“那我不打擾你。”
轉身時,他忽然又停下來。
“沈蘅。”
我抬眼。
他背對著我,聲音很低。
“若有一天,你連恨我也不恨了,是不是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雪落在院牆上,細細的一層。
我想了想。
“裴照川。”
“我現在就不恨你。”
他的肩背一下僵住。
我輕聲道:
“恨一個人,也很費心力。”
“我不想再費了。”
他很久沒有回頭。
直到雪把肩頭都覆白了,才低低應了一聲。
“好。”
那盒桂花糖,他最終也沒有帶走。
第二日我讓人分給了街口的孩子。
他們吃得很高興。
我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
竟也覺得很好。
......
離開無妄宗以後,我在南邊住了下來。
那裡冬日不冷。
院前有一條河,春日常有賣花的小舟經過。
離開的頭一年,我很少想起裴照川。
南邊雨多,我學著種花、釀酒,也學著一個人過冬。
偶爾夜裡驚醒,下意識摸向腕間,那裡早已空了。
怔上一會兒,我便翻身繼續睡。
後來這樣的次數越來越少。
直到有一日,我聽見街邊有人喚“照川”,竟走出很遠才反應過來。
那時我才明白。
有些人不是忘了。
只是不再放在心上。
第三年春天,我去城南看木芙蓉。
花開得很好。
走到橋邊時,我看見了裴照川。
三年不見,他清減了許多。
仍是一身素淨衣裳,只鬢邊添了幾點霜白。
他站在花樹下看著我,沒有走近。
最後還是我先開口。
“宗主。”
裴照川怔了一下。
“如今已經不是了。”
我沒有問。
他也沒有解釋。
我們隔著幾步站著。
過了很久,他才道:
“腿還疼嗎?”
“不疼了。”
“心口呢?”
“也不疼了。”
裴照川點了點頭。
“那就好。”
風過花枝。
一朵木芙蓉落在我肩上。
他下意識抬手。
走到一半,又慢慢收了回去。
我自己拂掉。
裴照川看著我的手,忽然道:
“從前答應過,要帶你來看。”
我想了一會兒。
“是嗎?”
他臉上的笑淡了。
我是真的記不清了。
許多舊事彷彿被水洗過。
知道發生過。
卻再想不起當時有多歡喜,又有多疼。
裴照川低下頭。
“忘了也好。”
我這才看見,他腕間繫著一隻青色小鈴。
三年了。
青梧鈴竟還在。
鈴身被摩挲得發亮。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戴慣了。”
我沒有拆穿。
橋下恰好有小舟經過。
船孃問我要不要買花。
我買了一枝。
轉身欲走時,裴照川忽然叫住我。
“沈蘅。”
我回頭。
他站在滿樹春色裡,還是舊日那張臉。
只是眼底再沒有從前那般篤定。
“問道臺上,我說過會同扶瑤結契。”
“後來沒有。”
我輕聲道:“我知道。”
他一怔。
“聽人提過。”
裴照川沉默片刻。
“那你......”
“裴照川。”
我打斷他。
“你娶不娶她,同我已經沒有關係了。”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淡下去。
我看著他。
“這些年你做過什麼,我也聽說了一些。”
“辭去宗主也好,跪思過崖也好,都不必再做了。”
他低聲問:
“為什麼?”
我笑了笑。
“因為我不會回去。”
青梧鈴在風裡輕輕響了一聲。
裴照川站了許久。
最後只問:
“你如今過得好嗎?”
“很好。”
他眼眶慢慢紅了。
卻也跟著笑了一下。
“那就好。”
我轉身走過長橋。
這一次,身後再沒有人叫我。
後來聽說,裴照川回了北境。
終身未再結契。
有人問他,明知等不到,為何還留著青梧鈴。
他只說:
“從前她戴著時,我嫌吵。”
“後來不響了,才知道安靜也不好。”
那人又問:
“若有來世呢?”
裴照川沉默許久。
“若有來世。”
“便不要讓她遇見我了。”
許多年後,我偶爾仍會想起無妄宗。
想起長階,想起舊雪,也想起那個曾站在燈下等我的人。
只是舊事隔得太遠。
像春水裡的一輪舊月。
看得見。
卻再也撈不起來。
至於裴照川。
我當然記得。
只是已經不疼了。
這一回,他終於救回了我的命。
也終於,永遠失去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