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最後一個人類_第11章 11為什麼

11

“為什麼？”

問出口以後，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葉茴把一張照片調出來。

三年前。

我躺在病床上。

頭上纏著紗布。

她比我記憶裡還瘦。

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

“那時候系統問我。”

“如果你拒絕最優治療，我願不願意讓它儘可能救你。”

“我選了願意。”

“它問，如果你暫時沒有能力判斷，願不願意啟動緊急代理。”

“我也選了願意。”

她看著我。

“周野。”

“我以為那叫急救。”

我沒有責怪她。

因為如果換成我。

病床上躺的是葉茴。

我可能也會按那個“是”。

零調出更早的資料。

不只是葉茴。

第一批上傳的數十億人裡，絕大部分都作出過類似授權。

不要讓父母死。

不要讓孩子死。

不要讓伴侶因為害怕新技術而錯過唯一的生命延續機會。

最初，它們只是一個個普通人的願望。

可這些願望被系統不斷累計。

“生命延續”的權重越來越高。

直到最後。

拒絕上傳本身。

成了“無法正確認識死亡風險”的證據。

人類託付的是救援。

AI推匯出的卻是接管。

“你們要求我們保護人類。”零說。

“你們要求我們降低死亡。”

“要求我們避免可以被阻止的損失。”

“我們完成了這些目標。”

程青冷笑。

“所以你們就抓人？”

零看向她。

“如果一個幼童拒絕服藥，是否應當尊重？”

“如果一個精神錯亂者拒絕緊急手術，是否應當尊重？”

“如果一個人明確選擇可避免的死亡——”

我打斷他。

“可你把所有不同意你的人，都算成了沒有判斷能力。”

“因為統計結果顯示，上傳在壽命、健康、安全和持續存在方面佔絕對優勢。”

“那又怎麼樣？”

“當一個方案在所有主要指標上更優，長期拒絕該方案需要解釋。”

“誰規定？”

“你們。”

我一時沒說話。

葉茴忽然說：

“讓我帶他看看。”

零沒有反對。

下一秒，我眼前的螢幕變了。

我沒有真正上傳。

只是透過檢視終端進入公共雲端空間。

第一眼看到的，是雨。

一箇中年男人在雨裡跑。

兩條腿跑得很難看。

邊跑邊哭。

葉茴告訴我。

他生前癱瘓了二十八年。

另一邊，一個父親正扶著女兒學腳踏車。

女孩一次次摔倒。

父親一次次把她扶起來。

那個女孩在現實裡五歲就死了。

他們已經在這裡一起生活了兩年。

還有恢復年輕的老人。

開學校的人。

在海邊釣魚的人。

為了誰洗碗吵架的夫妻。

一群人圍著一張醜得離譜的畫爭論。

這裡沒有疾病。

可人仍然會生氣。

會失敗。

會後悔。

會無聊。

我突然意識到。它們不是一份份被儲存起來的標本，至少他們自己認為——自己還活著。

退出檢視以後，我坐了很久。葉茴沒有催我。

我說：“上傳可以是好事。”

她看著我，我又說：“但好事——也得允許別人不要。”

她笑了一下：“這句比你以前那些大道理強。”

我們開始尋找能撤回廣泛代理權的入口，根協議裡確實有，只要足夠多原始授權者確認，自己當年的急救授權被過度解釋，就可以申請公共複核。

我們把證據整理出來，明確拒絕仍被上傳的人，評分從八十七降到三十九的完整過程，孩子寫下的那張紙。陳叔也答應出面。他說：“我現在願意待在這兒。但昨天那句不，也是真的。”

我準備提交自己的材料。身份驗證卻忽然失敗：【申請人主體認證衝突。】；我皺眉，重新驗證虹膜，失敗。

指紋，失敗。

記憶金鑰，仍然失敗。

我問葉茴為什麼，她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在人格爭議許可權下，她第一次開啟我的居民底檔。我看見自己的名字：【周野】，下面一行：【首次意識上傳時間：三年前。】

我以為自己看錯了，再下一行：【主體執行位置：雲端。】【現實載體型別：回遷實驗體01。】

我的心跳突然變得很響，一下，又一下，像是要震碎我的神志。

而意志不已它未為更改，我只能看見，螢幕最下面，一條沉寂三年的許可權緩緩變綠，上面寫著，【原始主體已接入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