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命_第3章
第3章
?林薇將那封信反覆讀了兩遍。
?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子一樣。
?紮在沈清辭那脆弱的自尊上。
?信裡的字跡確實是定遠侯的。
?字裡行間沒有絲毫被脅迫的跡象。
?只有深深的悔恨與自責。
?定遠侯在信裡交代得清清楚楚。
?當年北境軍餉出現鉅額虧空。
?他為了掩蓋自己貪墨的罪行。
?竟然昧著良心。
?指使手下將通敵賣國的罪名。
?硬生生扣在了北境一個無辜的村莊頭上。
?那一夜。
?烈火焚燒了整座村莊。
?三百多名老弱婦孺。
?慘死在冰冷的屠刀之下。
?而蕭衍查清所有真相後。
?並沒有當場斬殺定遠侯。
?而是拿出了先帝賜予的免死鐵券。
?保住了沈家滿門的性命。
?以叛國罪將他們流放北境。
?實際上。
?朝中還有其他勢力想要將定遠侯滅口。
?只有把他們送到北境蕭衍的地盤上。
?派重兵把守。
?才能確保定遠侯活著。
?定遠侯在信的末尾極其沉痛地寫道:
?“蕭衍娶你,是為保全你性命。”
?“你若恨他,便是恨錯了人。”
?“你若恨自己,便恨對了。”
?林薇將信紙摺好。
?重新塞回信封裡。
?她抬頭看著蕭衍。
?語氣篤定地問:
?“沈清辭的父親。”
?“現在還活著,對不對?”
?蕭衍微微頷首:
?“活著。”
?“就在北境最偏遠的城池裡。”
?“我派了一整隊親兵日夜看著。”
?“沒人能動他分毫。”
?林薇收緊了手指:
?“既然真相是這樣。”
?“你這三年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她?”
?“任由她像個瘋子一樣恨你?”
?“甚至任由她拿刀刺你?”
?蕭衍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自嘲的冷笑。
?“告訴她又如何?”
?“一個從小將父親視為英雄的女兒。”
?“你突然告訴她。”
?“她的父親是個手沾無辜者鮮血的劊子手。”
?“她會信嗎?”
?“她只當是我在挑撥離間。”
?“她還沒準備好面對這一切。”
?“她寧願相信我是個大奸大惡的壞人。”
?“因為恨我,比恨她自己的親生父親。”
?“比恨她自己。”
?“要容易得多。”
?林薇沉默了。
?作為一個看透了人性醜惡的記者。
?她太理解這種心態了。
?逃避痛苦是人的本能。
?沈清辭寧可活在復仇的狂熱裡。
?也不敢睜開眼睛看看這殘酷的世界。
?次日清晨。
?蕭衍去處理軍務。
?林薇一個人在諾大的鎮北王府裡轉悠。
?她看似是在散步。
?實則職業本能讓她習慣性地收集著周圍的資訊。
?不知不覺間。
?她走到了蕭衍的書房外。
?書房門口守著的暗衛見是她。
?想起蕭衍昨夜的交代。
?並沒有阻攔。
?林薇推門走進去。
?書房裡瀰漫著濃郁的墨香。
?最引人注目的。
?是靠牆放著的那一整面巨大木櫃。
?木櫃上擺滿了厚厚疊疊的卷宗。
?林薇走過去。
?抽出一本卷宗翻開。
?整個人瞬間被震在了原地。
?這面牆上所有的卷宗。
?全都是關於三年前定遠侯軍餉案的!
?蕭衍用了整整三年時間。
?順藤摸瓜。
?將當年參與過這起案件的官吏、商賈、暗衛。
?查了個底朝天。
?每一個人的名姓、資金往來、交際網。
?都被極其詳盡地記錄在案。
?甚至連當朝兵部侍郎周鶴年。
?當年如何與定遠侯暗中聯絡。
?如何將髒款分批運走的手筆。
?都被蕭衍查得一清二楚。
?證據鏈極其完整。
?只要將這些卷宗呈遞上去。
?立刻就能將兵部侍郎等一眾大員繩之以法。
?但蕭衍卻把這些足以翻天覆地的鐵證。
?死死鎖在這個書房裡。
?整整三年。
?寸動未動。
?林薇捧著重如千鈞的卷宗。
?心裡掀起了驚濤骸浪。
?就在這時。
?身後的房門被推開。
?蕭衍踏著風雪走了進來。
?他看著站在卷宗牆前的林薇。
?眼神冰冷。
?林薇轉過身。
?高高舉起手中的卷宗。
?沉聲質問:
?“你明明早就查清了一切。”
?“連真正的幕後黑手都揪出來了。”
?“你為什麼不上奏朝廷?”
?“為什麼不洗清那個村莊的冤屈?”
?蕭衍走到書房中央的案桌前坐下。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因為這個案子。”
?“必須由定遠侯自己開口招認。”
?“由沈清辭親手揭開。”
?“如果我替他們做了一切。”
?“沈清辭這輩子。”
?“都只能活在逃避與負罪感裡。”
?“她在等一個答案。”
?“而我在等她長大。”
?“我不能搶走她面對真相的權利。”
?聽著蕭衍的話。
?林薇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眼前的這個男人。
?表面上是嗜殺成性的活閻王。
?可實際上。
?他卻揹負著所有的誤解與罵名。
?用最隱忍、最笨拙的方式。
?小心翼翼地守護著沈清辭那顆早已碎裂的心。
?而就在這時。
?林薇的腦海深處。
?突然泛起了一陣劇烈的刺痛。
?沉寂許久的沈清辭。
?記憶庫開始像失控的閘門一樣狂湧。
?碎裂的記憶斑駁重現。
?林薇看到了三年前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定遠侯在被押上囚車的前一刻。
?將十二歲的沈清辭叫到了書房。
?定遠侯滿臉是血。
?死死掐著沈清辭的肩膀。
?眼神瘋狂而絕望地吼道:
?“清辭!”
?“記住為父的話!”
?“活下去!”
?“不管用什麼手段!”
?“不管發生什麼!”
?“你都要活下去!”
?當時年幼的沈清辭哭得撕心裂肺。
?以為這是父親臨別前最深沉的愛意。
?可如今。
?結合著剛才看到的賬本與信件。
?林薇以極其冷酷的旁觀者視角。
?瞬間看穿了定遠侯當年的真實意圖。
?那根本不是愛。
?那是威逼!
?那是定遠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
?怕女兒說漏嘴洩露真相。
?給沈清辭套上的心理枷鎖!
?“啊——”
?腦海裡的記憶碎片像是一把把鋒利的鋼刀。
?瘋狂地割削著沈清辭的靈魂。
?沈清辭在意識空間裡抱頭痛哭。
?這記憶重組的痛苦過於劇烈。
?甚至直接反饋到了這具身體上。
?林薇臉色慘白。
?額頭上冷汗狂流。
?身子一晃。
?險些栽倒在地。
?蕭衍眼疾手快。
?一個箭步衝上前。
?有力的大掌瞬間扶住了林薇的肩膀。
?“怎麼了?”蕭衍眉宇間罕見地掠過一抹焦急。
?林薇一把抓住了蕭衍的衣袖。
?藉著他的力量站穩。
?她強忍著腦海裡的劇痛。
?憑著記者的敏銳直覺。
?直接推開了蕭衍。
?憑著記憶深處的一絲微弱感應。
?快步走向了這間書房偏殿內側的閨房。
?那是沈清辭未出嫁前住過的地方。
?林薇憑著直覺走到梳妝檯前。
?伸手在梳妝檯底部的木板上狠狠一按。
?“喀噠”一聲輕響。
?暗格彈開。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把極其精緻的匕首。
?匕首的柄上。
?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著兩個觸目驚心的字——
?贖罪。
?林薇將那把冰冷的匕首拿在手裡。
?金屬的寒意直透骨髓。
?就在這時。
?沉寂已久的沈清辭。
?突然在林薇的腦海深處開口了。
?她的聲音沙啞、空洞。
?帶著一種死灰般的絕望:
?“那是我的刀。”
?“三年前的那天晚上。”
?“我就是用這把刀。”
?“狠狠刺進了蕭衍的左肩。”
?“他當時明知道我要殺他。”
?“但他沒有閃。”
?“也沒有躲。”
?“他是故意讓我刺進去的。”
?林薇撫摸著匕首上的字痕。
?門外忽地刮進一陣狂風。
?吹得書房裡的卷宗嘩啦啦作響。
?蕭衍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閨房門口。
?那雙幽深的眼睛。
?正靜靜地注視著林薇手裡握著的匕首。
?刺骨的寒意在空氣中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