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疼，但我們會死_第 9 章 那條起伏的線

第 9 章

那條起伏的線,慢慢拉平。

我媽的動作停住了。

她跪在床邊,不敢去看那條直線。

“顧安......”

“奶奶求你......你再撐一下......”

“你爸在等你......不,你爸不能等你......你得活著......”

我飄到安安身邊。

孩子的靈魂,正慢慢從那具小小的身體裡浮起來。

他看見了我。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找到了唯一的光。

“爸爸。”

“疼嗎?”我蹲下來,和他一樣高。

他搖頭,又點頭。

“不疼。”

“就是有點冷。”

“剛才我一直喊救命,可是沒人聽得懂。”

“媽媽說我在爭寵,姑姑說我不懂事,奶奶說我在裝。”

“爸爸,我是不是真的很討厭?”

我的心,如果我還有心的話,在這一刻碎成了齏粉。

“不。”我把他抱進懷裡,“你是爸爸最勇敢的孩子。”

“你用盡全身力氣喊了,是他們沒聽見。”

“這不是你的錯。”

安安在我懷裡,慢慢放鬆下來。

隔著那扇門,我媽在哭,我姐在哭,何昭跪在地上哭。

他們哭得撕心裂肺。

可我懷裡的孩子,已經聽不見了。

他仰起臉看我。

“爸爸,我們走嗎?”

“走了,媽媽她們會不會傷心?”

我看著門裡門外那些遲來的眼淚。

看著那個我愛了半生、也誤解了我半生的女人。

看著那個把職業榮譽看得比親孫子還重的母親。

看著那個寧可信外人也不信親弟弟的姐姐。

曾經我以為,只要我再懂事一點,再能扛一點,他們總有一天會回頭看我一眼。

現在他們回頭了。

太晚了。

“走。”我牽起安安的手。

那隻曾經碎掉的手,現在完好無損。

“爸爸帶你去一個,喊疼就有人聽的地方。”

“那我們不等媽媽了?”安安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門。

門裡,他的媽媽、姑姑、奶奶,哭成一團。

門外,穿幫的林遠正被人架著往調查組的車上帶,他兒子在後面追著哭喊。

安安看了很久。

久到那點留戀,一寸一寸涼了下去。

他轉過頭,把小手放進我掌心,攥得很緊。

“爸爸,我不等了。”

“她們......以後想起我,會難過一下嗎?”

我沒捨得告訴他,難過是他們的事,和我們再沒關係了。

我只是把他抱得更緊。

“會的。”

“她們會難過很久很久。”

“久到明白,有些人一旦弄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

搶救室的那條直線,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媽趴在安安身上,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我牽著安安,慢慢往那片光裡走。

身後的哭聲越來越遠。

安安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爸爸。”

“嗯?”

“下輩子,我們能不能生在一個,不用喊疼、別人也知道我們疼的地方?”

我蹲下身,把他額前的碎髮撥到一邊。

“能。”

“下輩子,爸爸第一個,就聽見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