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疼,但我們會死_第 6 章 我要調取今晚急診的全部監護記錄和護理文書
第 6 章
“我要調取今晚急診的全部監護記錄和護理文書。”
來的是醫務科和市衛健委的聯合調查組。
夏護士站出來,把那個記滿數字的本子拍在桌上。
“從孩子進急診那一刻起,血氧、血壓、心率,每十五分鐘一次,我全記下來了。”
“我三次申請胸部CT,兩次申請胸腔引流,一次申請轉院,全被駁回。”
“駁回的人是急診科主任,也是死者的母親。”
調查組的人翻著本子,臉色越來越沉。
“這份記錄顯示,患兒血氧從九十一一路掉到六十四,中間有整整四個小時沒有任何影像學檢查?”
我媽坐在椅子上,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我查體......沒發現明顯外傷......”
“因為你沒解開他的外套。”夏護士的聲音在發抖,“一件外套,一個拉鍊,你只要拉開,就能看見那截樹枝。”
“可你說,林遠作證了。”
調查組把林遠也傳了過來。
林遠拄著拐,一臉痛心。
“我真的以為樹枝只是劃破了外套......”
“孩子出事,我比誰都難受......”
“夠了。”夏護士打斷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顧先生的車上,裝了行車記錄儀。”
“車翻進溝裡的時候,記錄儀的儲存卡崩落在草叢裡,是交警在現場找到的。”
“我申請了調閱。”
螢幕亮起。
畫面裡,翻車前一秒,何昭猛地把方向盤推向副駕。
“老公,你不怕疼,阿遠身體不好受不了!”
畫面外,是林遠清晰的聲音。
“往阿沉那邊打!他扛得住!”
調查組的人抬起頭。
“林先生,您剛才說,事發時您被壓在門下,動彈不得?”
林遠的臉色變了。
“我......”
“記錄儀還錄到了後半段。”夏護士調到下一段,“救援到達前,副駕這位‘重傷員’,自己解開了安全帶,從容爬出了車窗。”
“倒是坐在後座、被撞得最重的顧先生,用一隻碎掉的胳膊,把兒子從變形的車窗裡推了出去。”
畫面裡,我最後回頭看了安安一眼。
然後拖著不能動的下半身,往坡下爬,一直爬到離安安三十米外的排水渠。
調查組的人把畫面定格在那裡。
“顧先生最後的位置,距離事故車三十二米。”
“你們一直以為,他是被冷落之後賭氣離家,走了。”
我媽的手開始抖。
“不是......他不會走的......阿沉不會丟下孩子......”
“他沒丟下。”夏護士的聲音很輕,“他是怕。”
“他天生感覺不到疼,可他知道自己在流血。”
“他怕自己死在孩子身邊,孩子看見了會撐不住。”
“所以他爬得越遠越好。”
搶救室外的走廊,一下子靜得可怕。
我站在人群外,看著我媽一寸一寸滑下椅子,跪在了地上。
她這輩子沒跪過誰。
“阿沉......媽的阿沉......”
我姐衝過來扶她,自己的腿也軟著。
“媽你起來......不是這樣的......阿沉他......”
“你說過什麼。”我媽突然抬頭,死死盯著我姐,“你在坡上說過什麼?”
我姐的臉白得像紙。
“我說......先救危重群眾......”
“他就是危重群眾!”我媽嘶吼,“他手腕上、他兒子胸口,全是證據,你們誰看了?!”
我姐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調查組的組長合上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