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定親這日,二房侄女故意跌進荷花池。
她渾身溼透,被女兒的未婚夫當著滿院賓客抱回岸邊。
侄女跪在我腳下,哭著求我:「伯母,我的身子叫將軍看盡了,求您把這門親事給我吧!」
前世,我氣到吐血,寧可逼侄女削髮進庵堂,也????護著這樁婚約。
只因那位將軍曾和我女兒說過「這一生絕不負她」,我便信他真能護女兒周全。
結果女兒嫁去西北不到兩年,便被一碗毒藥送進黃沙,連封絕筆都遞不回來。
這一回,我看著池邊緊緊相擁的兩個人,我一點也沒生氣。
我取出尚未交換的婚書,當眾撕成碎片。
「可以啊。」
我迎著侄女驚愕的眼睛笑了笑:「既然你連命都肯舍,只為嫁他,我成全你。」
1.
碎紙落了滿地,剛剛還喧鬧的花廳一下靜了。
裴明珠跪在青磚上,眼底的喜色來不及藏,偏又要擠出一張淚眼,那模樣比唱戲還忙。
蕭承胤抱著她,胳膊明顯僵了一下。
「沈伯母,我方才只是在救人。」
他把下巴抬得端正,像在軍帳裡回話:「若有失禮,我願賠罪,可婚約關係兩家,您一人撕了,只怕說不過去。」
我沒理他,轉頭吩咐嬤嬤:「去取知意的庚帖,送還蕭家。」
嬤嬤應聲退下。
蕭承胤的臉沉下來:「您想好了?當初是裴家主動求的親。」
我看著他懷裡的人:「是我們求來的,所以今日,也由我們不要了。」
「將軍親自跳水,救得滿院婆子都插不上手,明日京城準會誇您仁厚。裴家若還攥著婚書,反倒像不懂事。」
蕭承胤眉心一跳:「伯母這是疑我?」
我指了指池邊散落的竹竿:「我只是好奇,這麼多人遞東西,你一個也不用,偏要貼身把人抱上來。
知道的是救命,不知道的,還當你們早排練過。」
「伯母!」裴明珠哭得更兇,掙開蕭承胤便往我跟前爬,「您厭我便罵我,不能壞將軍的清名。」
「是我腳滑,是將軍心善,他事先什麼都不知道!」
我垂眼看她:「我哪裡厭你?你拿自己的命賭他肯不肯抱,這份心意,我還該給你備一份嫁妝。」
她的眼淚掛在睫毛上,一時竟忘了落。
二弟妹忙從人群裡擠出來,催丫鬟道:
「大嫂,孩子落了水,人還凍著呢,有什麼話改日再說。快扶姑娘回房,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我側身望向上首的老夫人:「母親也聽清了,大房退親。蕭將軍若真心疼明珠,儘管向二房下聘。」
「裴家的姑娘金貴,不能叫人白白抱了。」
老夫人的柺杖重重頓地:「你是侯府主母,不是市井潑婦!婚姻大事,輪得到你當眾撒野?」
「被人抱在懷裡的又不是知意。」
我笑意淡了:「大房的女兒,我這個做孃的護得住。她的婚事,也由我做主。」
轉身時,身後傳來裴明珠的抽泣。
蕭承胤壓著怒意說道:「裴知意有這樣的母親,這門親不結也好。」
我腳步沒停。
上輩子,我聽見這句話,氣得渾身打戰,卻還得顧著侯府和女兒的臉面,把所有委屈咽回肚裡。
後來知意??在邊關一間漏風的屋子裡。蕭承胤截下她的信,把軍醫擋在門外,對外只說她身子弱,沒熬過病。
她下葬時連棺木都沒置辦,墳前的木牌上空著姓名。
而裴明珠頂著「將軍心上人」的名頭,在軍營裡衣食無缺。
等我趕到西北,知意已經入了土。
我站在黃沙裡聽蕭承胤說她身子弱,才明白他嘴裡的一生不負,原來是拿她的命替自己封口。
如今再看他那張端正的臉,我只覺得那副體面可笑。
重來一世,誰願意受這份窩囊罪,誰就自己去受。
回到知意院中,她已經披衣坐起,眼睛直直望著窗外。
我替她把散發攏到耳後,她低聲問:「娘,前院是不是退親了?」
「退了,庚帖也送回去了。」
她安靜許久,又問:「娘,您是不是也看見那些事了?」
我的手停住:「什麼事?」
「我昨夜做了一個夢。」她攥緊被角,「夢裡我去了西北,蕭承胤逼我畫弩圖、改弩機,最後端來一碗藥,盯著我喝下去。」
「我??在一間冷得刺骨的土屋裡,外頭全是黃沙,一個人都沒來。」
??口像被人狠狠捏住,我忙握住她的手。
知意指尖冷得嚇人:「娘,那真是夢嗎?它是不是在提醒我,蕭家是個火坑?」
她撲進我懷裡,肩膀發抖。
我摸到她後頸一層冷汗,才明白她夢見的遠不止一碗藥。
她斷斷續續說了許久。
我才知道,夢裡她替蕭承胤改出的遠不止一張圖,他每次都拿夫妻情分哄她再等等。
她等到新弩製成,等來的卻是緊閉的門、被撤走的侍女和那碗不許拒絕的藥,連一封家書也送不出去。
我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有娘在,這輩子誰也別想再把你送進去。」
2.
退婚的訊息半日便傳遍京城。
外面都說大房發了瘋,放著戰功赫赫的將軍不要,竟把好親事讓給二房。
更難聽的,說知意私下失德,被蕭家抓住把柄,才倉皇撕了婚書。
我讓管事順著話頭查,最後查到二房大丫鬟杏枝身上。
她一早連跑三間脂粉鋪,跟各府採買婆子閒扯了兩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