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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我坐了六個小時長途客車趕回老家,就為了和家人一起吃頓團圓飯。
母親楚禾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招呼大哥一家和小妹趕緊坐下。
我剛拉開椅子,母親卻從圍裙兜裡掏出一本厚賬簿,重重拍在我面前。
從我三歲打疫苗的三塊六,到大學四年的學費生活費,整整記了二十二頁。
楚禾神色淡漠,指著賬簿說道:
“路行之,既然你考上了編制有了穩定工資。”
“這筆養育費我給你抹個零頭,總共二十二萬。”
“你每月工資三千按月分期還給我,正好給你大哥貼補房貸。”
我不可置信的看著她。
“我每個月統共就三千塊,都給你我怎麼辦?”
大哥低頭挑著蟹肉,笑著打趣:
“親兄弟明算賬,媽做事就是講究。”
小妹靠過來,抱住媽媽的胳膊。
“媽媽,我要最新款的闊摺疊手機。”
“我們學校大家都有,就我沒有。”
楚禾寵溺地摸摸她的頭。
“明天媽就去給你買,我的孩子,不能讓別人看輕。”
我心頭髮涼,伸手想拿筷筒裡的竹筷。
母親卻一把將筷筒抽走,收進了碗櫥。
滿桌歡聲笑語,杯盤狼藉。
唯獨我的面前,空空如也,連一雙筷子都不配有。
原來,他們叫我回來,不是為了團圓,是為了催債。
......
我沒有去拿那本賬簿。
楚禾卻從賬簿下面抽出一張紙,連同圓珠筆一起推到我面前。
紙的頂端寫著五個字。
養育費確認書。
下面列著二十二萬元本金,每月償還三千元,直到還清為止。
收款人寫的是大哥路明遠。
我抬起頭,看向楚禾。
“既然是我欠你的錢,為什麼收款人是大哥?”
楚禾皺起眉。
“你哥剛買房,壓力大,我的錢給誰用,還要經過你同意?”
“你要真有良心,就趕緊簽了,別讓一家人陪著你餓肚子。”
滿桌菜已經被他們吃掉大半。
大嫂周琳給侄子剝著蝦,始終沒有抬頭。
小妹路妍拿著手機,正在挑選摺疊屏的顏色。
我翻開賬簿,隨手看了兩頁。
七歲那年,我發燒買藥,十三塊五。
十二歲參加春遊,交了二十五塊。
高中住校,每個月四百生活費,一筆不少。
賬記得很細,卻沒有我初中開始每天早晨幫家裡送牛奶的收入。
也沒有高中三年拿到的獎學金。
更沒有大學期間,我每逢寒暑假打工寄回來的錢。
我拿出手機,對著賬簿一頁頁拍照。
楚禾伸手來攔。
“你拍這個幹什麼?”
我避開她的手。
“既然親兄弟要明算賬,那就把賬算清楚。”
路明遠終於放下了蟹鉗。
“行之,媽養你這麼大,還能佔你便宜?”
“你剛進單位,別學會幾個詞,就回來跟家裡擺架子。”
楚禾把確認書又往前推了一寸。
“簽了,今晚就還當一家人過節。”
那句“一家人”讓我握著手機的手停了一下。
小時候父親常年在外,家裡最難的那幾年,楚禾凌晨四點就去菜市場進貨。
我十歲那年發高燒,她揹著我走了兩公里去衛生院,鞋底磨破了也沒放下我。
那天她坐在病床邊,告訴我:
“你們三個,媽一個都不會丟。”
我記了很多年。
也正因為記得,我才一次次替她解釋。
她不是不愛我,只是大哥成家了,負擔重。
她不是不關心我,只是小妹還在讀書,更需要照顧。
我總以為,只要我再懂事一點,總有一天,她會看見我。
可現在,她拿一雙筷子,給這句舊承諾標了價。
我放下手機。
“賬我可以核,但這張確認書我不會籤。”
楚禾的臉沉了下來。
“那你以後別叫我媽。”
我喉嚨發緊,過了幾秒才開口:
“我的第一個月工資,可以先轉給你。”
她的神色緩和了一點。
“以後也按月轉,等你漲工資了,還得多還。”
她沒有把筷筒拿出來。
我拎起揹包,上樓去找自己的房間。
門推開後,裡面鋪著彩色爬行墊,牆邊擺滿侄子的玩具。
我的書裝在兩個紙箱裡,被塞在陽臺角落。
路明遠跟上來,站在門口說道:
“豆豆週末總回來住,這房間給他當活動室了。”
“你反正一年回來不了幾次,今晚在客廳沙發上湊合一下。”
沙發上堆著妹妹剛拆開的購物袋。
我沒有去收拾。
我拖著那兩個紙箱下樓,把裡面的證書、銀行卡和大學檔案挑出來,裝進揹包。
楚禾看見後,冷聲問道:
“拿這些破紙幹什麼,怕我們吞了?”
我沒有回答。
離開時,我把家門鑰匙攥在掌心裡,最終沒有放回茶几。
凌晨十二點,我坐進返程的大巴。
車開出鎮口,小妹發了一條朋友圈。
照片裡,楚禾坐在中間,大哥一家和小妹圍著她,每個人面前都有碗筷。
配文只有四個字。
中秋團圓。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最後關掉了手機。
半個月後,第一個月工資到賬。
三千零八十六元。
我留下八十六元,把三千元轉給了楚禾。
她收款後,只回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