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屍爆發後,HR說這叫高效轉型_第六章 周會
第六章 週會
週一早會,張總監主持。
張總監已經完全喪屍化了,但還能說簡單的話。他站在會議室前面,皮膚青灰,眼睛全黑,嘴角掛著一絲乾涸的口水。他說話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像一臺老舊的打字機。但他仍然是總監,仍然主持會議,仍然在白板上寫字。他的字比以前好看了,因為手不抖了。
會議的第一項是覆盤上週專案。
Kevin站了起來。他的感染度已經到百分之七十了,半邊臉是青的,另外半邊還勉強算正常。他用沙啞的聲音彙報了雙11廣告方案的進展。PPT是他做的,用了林小滿寫的所有資料、所有案例、所有策略框架,甚至連她寫的那句slogan都原封不動地搬了上去。但他從頭到尾沒有提林小滿的名字。
“這個方案,我從使用者洞察出發,結合品牌調性,做了三輪迭代。”Kevin的聲音沙啞,但邏輯清晰,“目前客戶反饋非常積極,已經進入執行階段。預算方面,我爭取到了百分之二十的追加。”
張總監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咕嚕聲。
林小滿坐在角落,手指攥著筆。她想站起來說,這個方案是我做的,資料是我跑的,使用者訪談是我做的,slogan是我寫的。Kevin只是改了個排版,加了幾個黑話。但她沒有站起來。
因為她看了看周圍。
會議室裡一共十二個人。除了她,其他十一個都是喪屍,或者半喪屍。他們的臉是青色的,眼睛是黑色的,表情是空白的。他們坐在那裡,聽Kevin彙報,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在他們看來,Kevin效率高,Kevin產出多,Kevin就是做得好。至於方案是誰想出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在彙報,誰的效率評級高。
張總監轉過頭,看向林小滿。
“林小滿,”他的聲音很慢,每個字之間都有停頓,“你……效率……不達標。”
林小滿渾身一僵。
“這個專案……Kevin……做得好。”張總監繼續說,他的眼睛盯著林小滿,沒有眼白的眼睛像兩個黑色的洞,“你……配合度……低。下週……如果……還是這樣……最佳化。”
會議室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嗡嗡的聲音。
林小滿坐在那裡,渾身發冷。她想辯解,想說方案是她做的,想說Kevin只是改了幾個字,想說她每天加班到凌晨五點,想說她已經很努力了。但她看著張總監那張喪屍的臉,看著周圍那些青色的臉,突然覺得,辯解沒有用了。
因為在這個房間裡,她才是異類。
她是唯一的人類,其他都是高效進化者。人類的道理,在喪屍的世界裡行不通。你跟喪屍講創意,講版權,講功勞歸屬,喪屍聽不懂。喪屍只懂效率,只懂產出,只懂誰的鍵盤敲得快。
週會結束後,Kevin路過林小滿的工位,停下來。
他對著她笑了笑。他的笑容很僵硬,因為面部肌肉已經開始壞死了,嘴角只能扯到一半。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在磨木頭。
“小滿,別往心裡去。”他說,“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誰效率高誰說了算。你要是實在跟不上,就……變了吧。變了之後,你就不會在意這些了。”
林小滿看著Kevin走開的背影,突然想起三年前她剛入職的時候。
那時候Kevin還是個會幫她改方案的前輩。她第一次寫活動方案,寫得一塌糊塗,Kevin加班幫她改到晚上十點,改完還請她喝了一杯奶茶。他坐在她旁邊,指著螢幕說:“小滿,做運營要有自己的想法,不能別人說什麼就是什麼。你得有判斷力,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不然你跟工具有什麼區別?”
那杯奶茶是珍珠奶茶,半糖,去冰。Kevin說他最喜歡半糖,太甜了膩,不甜了又沒味道。
那時候Kevin還會跟她抱怨老闆,抱怨客戶,抱怨公司的咖啡像刷鍋水。他說他最大的夢想是攢夠錢開一家奶茶店,自己當老闆,想放多少糖放多少糖。林小滿說那我天天去喝,他說給你打五折。
現在,他變成了喪屍,搶了她的功勞,還勸她也變成喪屍。
他說,變了之後就不會在意這些了。
林小滿坐在工位上,第一次認真地思考一個問題。
要不,就變了吧。
變了之後,不用睡覺,不用吃飯,不用焦慮KPI,不用被搶功勞,不用害怕被最佳化。變了之後,她就是高效進化者,就是S級,就是張總監欣賞的人。變了之後,她再也不會痛苦了,再也不會在廁所裡偷偷哭了,再也不會對著鏡子問自己“你選哪個”了。
變了之後,一切都簡單了。只需要工作,工作,工作。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不需要選擇。
她甚至想,變了之後,也許她也能開一家奶茶店。不,喪屍不需要奶茶店。喪屍只需要工位。
她的手,不自覺地伸向了工牌上的“自願感染”按鈕。
那個按鈕是HR上週剛加上的,紅色的,很顯眼,在工牌的右下角。按下去就會有進化者來幫你完成感染。HR說,這是為了方便大家“主動進化”,減少中間環節,提升效率。
她的手指懸在按鈕上方,抖得厲害。
按鈕是紅色的,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她的指尖下面跳動。她只要按下去,一切就都結束了。沒有焦慮,沒有痛苦,沒有猶豫。她會變成S級,會漲工資,會被表揚,會“再也不焦慮了”。
她的手指往下沉了一釐米。
就在這時,她的電腦螢幕彈出了一個新聞彈窗。
彈窗很小,在螢幕的右下角,一閃一閃的。標題是:“最新研究:喪屍病毒可能導致大腦不可逆損傷,感染者將永久失去情感和自我意識。”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永久失去情感和自我意識。
她想,那我還是我嗎?如果我失去了情感,失去了自我意識,那坐在工位上的那個東西,還是林小滿嗎?還是隻是一個長得像林小滿的、會敲鍵盤的屍體?
她慢慢地把手收了回來。
工牌上的紅色按鈕還在那裡,一閃一閃的,像一隻眼睛在看著她。
她關掉了彈窗,深吸了一口氣,繼續改方案。
但她的手還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