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屍爆發後,HR說這叫高效轉型_第四章 廣告方案對接
第四章 廣告方案對接
林小滿手裡有一個重點專案。
給某知名品牌做雙11廣告方案。這個方案她跟了兩個月,從前期的使用者調研到中期的創意腦暴,再到後期的方案撰寫,每一個字都是她寫的。客戶的品牌總監是個很難搞的女人,要求多,變化快,一個主視覺能讓你改十遍。但林小滿不怕,她最擅長的就是改方案。
本來這周要跟客戶對接。
但現在,她的效率完全跟不上了。
以前她一天能改三版方案。現在她需要吃飯、睡覺、上廁所,一天只能改一版。而喪屍同事,比如同組的Kevin,一天能改二十版。Kevin不需要睡覺,不需要吃飯,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螢幕上的文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長。
更離譜的是,喪屍同事改的方案雖然沒有創意,但“執行力”極強。
林小滿做過一個對比。她改一版方案需要四個小時,其中兩個小時在想創意,一個小時在排版,一個小時在檢查錯別字和資料。Kevin改一版方案需要十二分鐘,其中零分鐘在想創意,十分鐘在排版,兩分鐘在複製貼上。他不需要想創意,因為客戶說什麼就是什麼。他不需要檢查錯別字,因為他寫的全是套話,不會有錯別字。
客戶要的不是創意,是響應速度。客戶要的不是方案,是態度。Kevin的態度很好,好到客戶說什麼他都說“好的,馬上改”,改完還問“還有什麼需要對齊的”。林小滿的態度也很好,但她的好需要時間,而時間,在喪屍的世界裡,是最奢侈的東西。
客戶說改什麼就改什麼,從來不反駁,從來不問為什麼,改完還會主動問“還有什麼需要對齊的”。客戶特別滿意。品牌總監在群裡誇Kevin:“Kevin同學的響應速度非常快,執行力很強,建議其他同學向他學習。”
林小滿的方案被客戶退回來了三次。
第一次,理由是“響應速度太慢”。第二次,理由是“不夠靈活,建議向Kevin同學學習”。第三次,客戶直接把Kevin改的版本發了過來,說“就按這個方向走”。林小滿開啟Kevin的版本看了看,基本上就是把她的方案換了個排版,加了幾個“賦能”“抓手”“閉環”之類的詞,然後把所有的創意部分都刪掉了,換成了最穩妥、最不會出錯的常規玩法。
客戶說這個版本好。
林小滿心發慌。她知道,如果這個專案搞砸了,她下週的效率排名肯定墊底,然後被最佳化。被最佳化就意味著被扔到街上,被一群慢悠悠的喪屍圍住,然後要麼被咬,要麼餓死。
她開始拼命加班。
第一天熬到凌晨三點。辦公室裡只剩下她和幾個喪屍同事,喪屍同事不需要開燈,她也不敢開,只能藉著電腦螢幕的光幹活。鍵盤敲擊聲在黑暗裡此起彼伏,像一群蟲子在啃木頭。她喝了三杯咖啡,心臟跳得很快,手有點抖,但她不敢停。
第二天熬到凌晨五點。她的眼睛乾澀得像砂紙,看螢幕上的字都開始重影。她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抬頭看鏡子,鏡子裡的人眼睛通紅,頭髮油膩,嘴角起了一個泡。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比哭還難看。
第三天她直接在工位上睡著了,臉壓在鍵盤上,醒來的時候臉上全是鍵盤印。她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發現張總監站在她旁邊。
張總監已經完全喪屍化了。他的皮膚是青灰色的,眼睛是全黑的,沒有眼白,嘴角掛著一絲乾涸的口水。他站在林小滿的工位旁邊,低著頭,盯著她的螢幕,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林小滿嚇得一激靈,瞬間清醒了。她趕緊坐直,把手放回鍵盤上,假裝一直在工作。張總監看了她一會兒,歪了歪頭,那個角度跟週一在會議室裡一模一樣。然後他轉身走了,腳步很慢,很沉。
林小滿的工牌震了一下。
“您的效率評級已下調:B減。原因:工作時間出現睡眠行為。”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冰涼。B減。距離被最佳化的紅線,又近了一步。
就在這一週,組裡第一個主動感染的人出現了。
是老周。
週一的早會上,老周當著所有人的面,走到一個喪屍同事面前,伸出胳膊,讓那個喪屍咬了一口。全組都驚呆了。有人尖叫,有人後退,有人拿出手機錄影。老周的胳膊上流出血來,他沒有躲,也沒有叫,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喪屍咬他。
那個喪屍咬了一口之後,似乎對他的胳膊失去了興趣,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老周用另一隻手捂住傷口,轉過頭,對著大家笑了笑。他還沒完全變異,笑容還是正常的,但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了。
“沒事,就是想通了。”他的聲音有點虛弱,“變喪屍至少不用還房貸,不用接孩子,不用看丈母孃臉色。”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你們也早點想通吧,早變早輕鬆。”
然後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來,開啟電腦,開始工作。他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僵硬,皮膚一點點變青。到下午的時候,他已經不怎麼說話了,只是盯著螢幕,手指機械地敲擊著鍵盤。
三天後,老周完全喪屍化了。
他的效率評級變成了S,薪資上浮百分之三十,職級從P7升到了P8。HR在全員郵件裡表揚了他:“老周同志是擁抱變化、主動進化的典範,他用實際行動詮釋了什麼叫與公司共同成長。希望大家向他學習,積極對齊高效工作節奏。”
林小滿看著老周的工牌。上面的照片還是他原來的樣子,一個微微發胖的中年男人,笑得很憨厚。但名字後面多了一個標籤:高效進化者。
她突然覺得,這個標籤比喪屍本身還可怕。
因為喪屍只是一種病,一種生理上的變化。但“高效進化者”是一種榮譽,一種認可,一種你應該追求的東西。公司把一種病包裝成了一種榮譽,然後告訴所有人:你看,變了多好,漲工資,升職級,被表揚。你不變,你就是低效的,你就是落後的,你就應該被最佳化。
週五晚上,林小滿在廁所裡偷偷哭。
她鎖上隔間的門,坐在馬桶上,把臉埋在手裡。她不敢哭出聲,怕被人聽到。廁所裡很安靜,只有排風扇嗡嗡地響。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腫了,哭到鼻子不通氣了,才停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隔間門上的自己。門上有一面小鏡子,是之前某個女同事貼的,方便補妝。鏡子裡的女人眼睛紅腫,臉色蒼白,頭髮亂糟糟的,看起來像老了五歲。
“林小滿,”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聲音很輕,“你再這樣下去,要麼被最佳化,要麼變喪屍。你選哪個?”
鏡子裡的自己沒有回答。
她洗了把臉,用紙巾擦乾,補了一點口紅。口紅是去年雙十一買的,顏色很淡,提氣色。她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做出一個微笑的表情。笑比哭還難看,但她需要這個微笑。因為明天還要上班,還要改方案,還要跟喪屍比效率。她不能讓別人看到她哭了。
排風扇還在嗡嗡地響。廁所外面,走廊裡傳來一個喪屍同事慢悠悠的腳步聲,和他嘴裡唸叨的兩個字:“賦能……賦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