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幾十年,我從來沒有給周敘川熨燙過襯衣,也從來沒有陪他回鄉下過過年。
連我媽都點著我的額頭數落:
「周家小子為了你留在城裡賺錢買房,你卻連口熱乎飯都不給做,你說說,人家上輩子是欠了你的?」
所以臨終那天他握著我的手躺在病床上,笑起來眼尾堆滿皺紋:
「晚棠,就你這性格,下輩子我是真不敢娶了。」
我剝開橘子,一瓣接一瓣送到他嘴邊,眼裡熱得發疼,回話依舊硬邦邦的:
「下輩子你跪著求我,我都懶得看你一眼。」
他笑了,沒有再開口。
那也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笑。
等我再次睜眼,頭頂已經成了三十年前臥室的天花板。
我媽正翻著我的衣櫃,嘴裡嘀咕著相親就得穿得像樣些。
我??有成竹一點也沒有慌。
上輩子,周敘川追了我三年,我拒絕了周敘川七回,最後才肯把自己交給他。
這一世我直接去茶餐廳坐著等他,他難道還能拒絕我嗎?
我挑中窗邊那桌翹腿坐下,順便替我們兩個點好咖啡。
可是等到冰塊都快化完了。
我竟看到他推開街對面的那家店,拉開椅子坐在一個女人的對面。
對面的那個人竟是林書寧!
1.
二十五歲的身體果然輕快。
醒來後我靠坐了五分鐘,隨後將手腳的關節逐一活動開。
上輩子周敘川離世那天,我的手總攥著他的病床護欄,指節早已有些變形。
低頭一看,雙手白淨修長而骨節勻稱。
我媽在門外「砰砰」敲門。
「葉晚棠!已經九點半了!約你的人十點就到,你真準備穿睡衣去見面?」
被子被我掀到一旁。
鏡中人仍是年輕的我,眼下平整,臉頰緊緻,下巴收得漂亮,微挑的眼尾一點也沒變。
周敘川前世頭一回見我,站在那裡呆看了三秒,手裡的咖啡潑了半杯到褲腳上。
等他後來告白,提起那次見面時只說自己被我的眼神拿住了。
我問他是哪一眼。
他說是我那副看誰都像欠我八百萬那個眼神。
我對著鏡子翹了翹唇角。
這一世,我打算省掉那三年的折騰。
我會坦坦蕩蕩坐在這裡等他,他只要坐下我便答應。
省得再像前世那樣,他追我追掉十斤肉,他母親還打電話罵我是狐狸精。
我媽替我拿了條淺黃色連衣裙。
我沒有穿。
我從衣櫃深處找出一件白襯衣,袖口挽到小臂,衣襬束進高腰長褲裡。
前世周敘川提過,他最初動心便是因為我穿了白襯衣。
那天仍是十一月,窗外日光斜斜落進茶餐廳,正好照到我的鎖骨。
後來他說那一眼看完便在心裡認準了,這姑娘必須成為他的妻子。
身後傳來我媽的嘆氣:「穿衣服就不能顯得溫柔些?」
我頭也沒回。
溫柔這兩個字從來不屬於我。
偏偏我的壞脾氣才最合周敘川的心意。
我九點五十就到了茶餐廳,選定臨窗那張桌子坐下,要了兩杯美式。
自己面前一杯,另一杯擺在對座。
上輩子同樣如此。
他坐穩後照我的杯子要了一份,咖啡才入口,整張臉便苦起來,「這也太難喝了。」
我忍著笑,「受不了苦味就放著吧。」
他卻把一整杯都嚥下去,「扔了也太糟蹋東西。
」
後來成家以後,他的口味一點點變得和我相近。
我曾拿這件事逗他,「你現在也愛上這種苦味了。」
「改不了了,我就是覺得你喜歡的東西,多少得學著喜歡。」
「周敘川,你沒必要處處遷就我,不願做就不做,不愛吃也可以不吃。」
他反倒用力抱住我,「老婆,只要是為你做的事情我都心甘情願!」
那時候,我實在太愛他了。
對座的美式還散著涼氣。
冰塊逐漸融進深褐色的咖啡裡。
時間越逼近十點,我越頻繁望向門口,順手撫平衣領。
心臟也跟著鐘點越跳越急。
等到十點過了十分。
十點半。
離十一點還差一刻。
手機螢幕一亮,我馬上伸手抓起來。
卻是我媽發來的訊息:「去了吧?人來了沒有?」
我沒有回覆。
視線越過窗玻璃,投向外面的街道。
街對面的咖啡店被一個穿深灰夾克的男人推門走入。
側臉線條清爽,肩膀寬闊,走路時總稍稍收著背,他身量太高,向來怕給旁人壓力。
這個小習慣直到去世也沒有變。
周敘川。
我差一點便站起身。
可他隨即拉開一把椅子,在那邊坐下。
對座的女人梳著低馬尾,杏色毛衫襯得人很柔和,熱可可被她捧在兩手間。
她笑時嘴邊現出兩個淺梨渦。
林書寧!
就是我媽每次數落我都會提到的那個人:
「你看看林家姑娘多能幹,家裡家外都拾掇得利索,你有她一半我睡著都能笑醒。」
我舉到唇邊的咖啡停住了。
冰美式的苦從舌根漫開,直直滑進喉嚨。
2.
我把杯子擱回桌面。
瓷杯落到桌上,發出的動靜輕得幾乎聽不見。
為周敘川準備的那杯美式仍在原處,裡面的冰已經化淨。
我的視線整整三分鐘始終落在馬路另一邊。
隔著玻璃看去,周敘川朝對座的林書寧傾著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