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其一生,都在替謊言還債_第 6 章 你說什麼
第 6 章
“你說什麼?”
爸爸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做夢。
媽媽煩躁地碾滅了菸頭。
“我說,那十塊錢是我拿的!我買了一包紅雙喜,忘了告訴你們。”
“我哪知道你今天會去翻那個盒子。”
“你平時不是不管那些零錢嗎?”
水杯從爸爸手裡滑落,“砰”的一聲砸在地板上,玻璃碎片四濺。
他坐在那裡,臉色比地上的死人還要白。
“是你拿的?”
他機械地重複著這幾個字。
“所以,清寒沒偷錢?”
“他沒有撒謊?”
沒人回答他。
客廳裡只有時鐘秒針滴答走動的聲音。
我飄在半空中,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真諷刺。
一條人命,最後死於一場十塊錢的烏龍。
爸爸突然像瘋了一樣,猛地站起身,衝向那個雜物間。
“顧清寒!”
他撲到門口,習慣性地想要罵人。
“你出來!你聽見沒有,錢不是你拿的,你出來!”
可是房間裡空蕩蕩的,只有那灘乾涸的血跡在嘲笑他的虛偽。
他癱坐在門框邊,捂著臉開始痛哭。
那哭聲裡充滿了懊悔和恐懼。
第二天上午。
醫院的病理報告出來了。
腦部膠質瘤晚期。
這是法醫在解剖時發現的。
爸爸拿著那張薄薄的報告單,手抖得像篩糠。
“腦瘤?什麼腦瘤?”
他抬頭看著醫生,眼神空洞。
“他才十九歲,怎麼會得腦瘤?”
醫生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腫瘤已經壓迫視神經和腦幹很久了。”
“病人死前應該經歷了極大的痛苦,經常會伴有劇烈頭痛和流鼻血。”
“你們做家屬的,平時就沒發現嗎?”
爸爸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劇烈頭痛。流鼻血。
他終於想起了上個月那個深夜。
我跪在地上求他帶我去醫院,而他罵我在裝病,嫌我吵到了弟弟睡覺。
“他跟我說過......”
爸爸喃喃自語,眼淚奪眶而出。
“他說過他頭疼......我以為他是想偷懶......”
醫生嘆了口氣,搖搖頭走開了。
回到家後,爸爸像丟了魂一樣,走進了我那個逼仄的雜物間。
他開始翻找我的遺物。
其實我沒什麼遺物。
兩套洗得發白的衣服,一雙開膠的運動鞋。
他顫抖著手,掀開那床單薄的被褥。
枕頭底下,壓著一個破舊的日記本。
他顫抖著翻開。
裡面密密麻麻,記滿了這些年的賬。
“今天打工賺了五十,都給爸爸了,弟弟的眼睛還需要很多錢。”
“我想吃一個包子,可是要一塊五,我忍住了。”
“頭好痛,是不是快死了。”
日記翻到了最後一頁。
日期是昨天。
那上面的字跡因為疼痛而扭曲變形。
“今天在商場,我看到弟弟了。”
“他沒戴墨鏡,眼睛又大又亮。爸爸還在誇他演得好。”
“原來他沒有瞎。”
“原來我的罪孽是假的。”
“太好了。”
“我終於不用贖罪了。”
“我可以安心去死了。”
日記本從爸爸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他捂著胸口,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哀鳴。
“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