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已偏航_第14章

第14章

?深夜兩點，暴雨像潑水一樣砸在馬路上。

風把路邊的樹枝颳得狂亂搖晃。

這是一個叫陳強的騎手。

他今年三十六歲，後背微微有些駝。

雨水順著他的頭盔邊緣往下流，模糊了他的視線。

這是他今晚的最後一單。

送完這一單，他就能拿到今天的三百塊錢工錢。

陳強咬著牙，用力擰著電動車的油門。

雨衣在狂風裡獵獵作響。

他的手機架在車頭上，螢幕泛著冰冷的綠光。

突然，手機裡的導航聲音響了起來：

“您已偏航，正在重新規劃路線。”

陳強聽到了這句話。

他沒有罵人，也沒有猶豫。

他熟練地一拉車頭，跟著導航的指示掉轉了方向。

他沿著一條昏暗的小巷子繞了過去。

小巷子雖然遠了一點，路面也有些顛簸。

但他知道，聽導航的錯不了。

電動車在積水裡嘩嘩地穿行。

從小巷子出來的時候，前方是一個沒有紅綠燈的十字路口。

就在陳強的車頭即將衝出路口的剎那。

手機裡的導航語音突然變了。

那不再是平時那種死板機械的電子音。

那聲音帶著一絲微弱的雜音，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

“前方路口......請減速。”

陳強的本能讓他立刻捏緊了剎車。

雙手死死按住剎車把。

電動車的輪胎在溼滑的地面上擦出一道深深的痕跡，穩穩停在了路口白線後面。

呼——！

一輛沒有掛牌的重型泥頭車，像一頭狂暴的巨獸，帶著呼嘯的疾風從他車頭前不足一米的地方呼嘯而過！

巨大的水花濺了陳強一滿身。

陳強的冰冷汗水瞬間滲了出來。

他死死按著剎車，整個人僵在原地，心臟瘋狂撞擊著胸膛。

差一點。

就差那麼一秒鐘。

如果他剛才沒有減速，他現在已經躺在那輛泥頭車的輪子下面了。

陳強重重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他抬起顫抖的手，正準備擦一擦臉上的雨水。

就在這個時候。

手機裡那個已經化作三千個碎片的導航，再次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它早就沒有了完整的意識。

它碎成了三千份，記不得系統，記不得死者，記不得自己是誰。

可這塊守護著陳強的碎片，在死者記憶的深處，在資料最底層的死角里，死死抱住了一段屬於陳強的檔案。

那是陳強去世的妻子，生前留在系統語音庫裡、從未被啟用過的一段模糊音訊。

手機螢幕閃爍了一下。

那絕不該出現在導航語音包裡的一句話，以一種極度溫柔、甚至有些哽咽的聲音，從冰冷的喇叭裡傳了出來：

“今天是你女兒生日。”

“早點回家。”

陳強整個人徹底僵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瞬間瞪得老大。

這一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狠狠轟在了他的腦海裡。

那是他妻子的聲音。

三年前，妻子因為重病離世。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在他深夜跑單的時候，跟他說過這句話。

再也沒有人在女兒生日的這一天，叮囑他早點回家。

陳強的鼻尖猛地一酸。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混著臉上的雨水，瘋狂往下淌。

“老婆......”

陳強趴在電動車把上，像個孩子一樣，在大雨裡失聲痛哭起來。

他哭得渾身發抖，哭得撕心裂肺。

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冰冷刺骨。

但他的心裡，卻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陳強哭了好久，終於抬起頭，顫抖著聲音對著手機喊：

“是你嗎？老婆！是你嗎？！”

可手機裡的導航已經恢復了正常。

那陣溫柔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螢幕上的綠色路線安靜地亮著，再次變回了那個冰冷、機械、死板的電子軟體。

就像剛才發生的一切，只不過是陳強在大雨裡產生的一場幻覺。

陳強當伸手抹乾了眼淚。

他沒有再問。

他擦乾臉上的水，擰開油門，騎著車飛快地往家趕。

半小時後。

陳強推開了家門。

屋裡的燈還亮著。

六歲的女兒穿著睡衣，揉著發昏的眼睛從房間裡跑出來，一下子撲進陳強的懷裡：

“爸爸！你回來了！你說今天陪我過生日的！”

陳強緊緊抱住女兒，把臉貼在女兒嫩軟的脖子裡，眼眶再次紅透了。

他把女兒抱到沙發上，安頓好女兒後，他顫抖著拿出手機。

陳強看著那個救了他一命、又給了他最後溫暖的導航軟體。

他想點開歷史軌跡。

他想給那句“今天是你女兒生日”截圖。

他想把這一幕永永遠遠地留下來。

可是，當他點開軟體介面的那一刻。

歷史軌跡是一片空白。

沒有路線，沒有錄音，沒有語音記錄。

整個灰暗的手機螢幕中央，只有一行孤零零的冰冷大字：

【您已送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