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寂寂青雲路_第六章 而所謂良婿
而所謂良婿,呵呵!
我飛快地跑了起來,恨不得遠遠逃離開那些惋惜之語。在這樣的世界裡,我註定是個異類。想反抗不得其法,想沉淪卻又不甘。
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肩膀被人輕輕一拍,我撐開已有了些模糊的雙眸,看到一張與溫華戎頗為相似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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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華章,溫華戎的堂兄,與我也算得一同長大。
溫氏皇族自先帝那輩起便人丁不旺,先帝僅有溫華戎這一子平安長大,先帝的唯一親弟端王也子嗣凋零,只生下溫華章一人。
因端王與端王妃去得早,太后姑母憐其失怙,特意接來宮中撫養,也好叫兩堂兄弟之間做個伴。
自小,我們三人便在一處學習。他資質強上溫華戎些許,算得勉強能入我眼。加之他脾性溫和又對我百依百順,所以比起溫華戎,我與他才算得相處融洽。只可惜他三年前就藩,山高路遠的便再沒見過面。
此時見到他,我歡喜又驚奇,「你怎麼回來了?」
「再有一月便是太后娘娘的生辰,我特意快馬加鞭回來給她祝壽的。」後又隨口補充道,「皇上也是同意了的。」
聽他提起溫華戎,我歡快的心情立刻不美麗。他察言觀色後到底沒充當個和事佬的角色,只親暱道:「我都三年未進京了,此次一路行來見變化頗大。左右你也沒在宮中,伴我遊玩上幾日,如何?」
他總是這般善解人意,我忙不迭應下。宮中我不願回,玉府我不願呆,成日在外閒逛又怕家中擔憂,與他結伴倒不失一個暫時擺脫煩擾的好法子。
他見我同意,眉眼舒展如天邊驕陽。他說到做到,第二日便邀我同遊暢香湖,第三日又下了寒山的登寺帖。
我每每乘興而去盡興而歸,總算能得幾分純粹的歡樂。只要不對上溫華戎的矯情臉,那便處處都是美景,更何況京都之景,本就美如畫卷。
這般逍遙的日子短暫,太后姑母終於忍不住發下懿旨召我回宮。闔府歡欣鼓舞,恨不得將我連夜打包送去。我雖不願,但到底拗不過孃親的眼淚與父親的嘆息。
馬車穿過巍峨的宮門,高聳的朱牆掩去宮外的遼闊,我見著宮外美景漸漸消散,一顆心幽幽沉寂。
也不知姑母如何說動了溫華戎,再在姑母殿中見到他,他竟也能和顏悅色地與我打起招呼,還分外賞光地陪用了一頓午膳,臨走前還對我展顏一笑。
我如同吞了一隻蒼蠅般難受,姑母倒瞧得格外高興,她慈愛地拉我進內室,還沒開口就開始擦歡喜的眼淚,「好孩子,那事確實是皇帝不對,他已經對著哀家認了錯。」
溫華戎發昏的那一日,太后到事畢才趕了回來。雖說當時我已然化險為夷,她還是驚出了一身的病,待後來我負氣離宮她都沒能緩過來。她的病有大半由憂思引起,如今既已好了大半,約莫是心病得解。
果然,她喜滋滋地與我,「皇帝說了,待過了哀家的生辰便下旨昭告天下封你為後。他還答應哀家,一定會給你一個嫡子。」
我嗤之以鼻,溫華戎能認慫別無他由,定是怕姑母長病傳出流言,說他這個便宜兒子不孝罷了。
姑母話題一轉突然嚴肅,「蕪兒,你這小脾氣也鬧夠了,在外頭也玩夠了,此次再入宮就得謹小慎微,要知道你身上擔著的,是咱們玉家的榮耀與未來。」
他們都以為我是在鬧脾氣,卻從不關心我到底為什麼不願做這個皇后。
姑母仍舊唸叨著,與我說起她的從前,她說多年苦難磨礪成珠,她如今的尊榮無人可及。她說玉家富貴延續,自己終不負列祖列宗。
我猛然打斷她,問道:「姑母,那你快樂嗎?就在先帝猜忌你留你獨守漫漫長夜時,就在妃嬪恃寵謀害了你的孩子時,忍受百般孤寂,捱下萬般折辱,那樣的委屈能與誰訴。」
她一怔,忽然笑得尖銳。她捏緊拳頭,彷彿這樣便能獲得無窮的力量。她看著我,堅定道:「委屈與憂傷何足掛齒,咱們身為女子,既享得了家族的蔭庇,便要為家族做出犧牲。這是咱們身為玉家女的榮耀,更是咱們身為玉家女的責任。」
又是這狗屁的責任與榮耀!
我想反駁,卻又悲哀地不得不承認,古往今來維繫一個家族繁榮的手段,無非便是男子的優秀,或者女子的高嫁罷了。一個帶著玉家血脈的嫡皇子,足夠讓家族邁向更加輝煌的明天。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宮中,感覺自己的靈魂被拉扯成兩半,一半認命地勸服我丟掉所有驕傲,做一個玉家需要的皇后;另一半激昂地扯我回歸本心,去過自己想要的人生。
靈魂的極限拉扯令我整日都渾渾噩噩,轉眼間便又是半月光陰劃過。姑母的生辰宴迫在眉睫,我不得不出席。
晚宴上,眾人皆嬉笑著,觥籌交錯間,他們大聲祝福,說著帝后和睦之類的奉承話語。我聽得心中發苦,勉強灌下幾口酒後便尋了更衣的藉口去園中透氣。
夜色寂寥,我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越走越偏。前方假山洞黑幢幢,如一隻噬人的猛獸。我轉身欲走,忽而聽到裡頭傳出人聲。我側耳細聽,那裡頭人的名字呼之欲出。
「阿音,娶她不過權宜之計,我自始至終只愛重你一人。玉家狼子野心朕如何不知,竟還敢妄想將來有玉家血脈的皇子登位。朕絕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那玉蕪也休想生出孩子來。」
那般咬牙切齒的聲音雖壓得低沉,卻掩不住其中的惱與恨。我驚得幾乎站立不住,一個踉蹌踩到腳下枯枝。
裡頭的人聲驟停,緊接著便傳出急促的腳步聲。就在這時,忽有人伸出手來,拉著我飛快地隱進一側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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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溫華章,今日晚宴他也參加。他見我離席,遂不放心地跟了過來,恰巧替我解了危機。
待溫華戎拉著秦音離開後,我仍舊伏在陰影裡一動不動。我本以為勸服自己安生為後,可溫華戎卻給了我這麼大的一份驚喜。
溫華章甚是體貼,他什麼也沒問,只是立在我的身邊靜靜相陪。
就這麼靜默了良久,我看著那分外眼熟的假山,忽而笑出聲來,「溫華戎也忒笨了些,這麼多年了,說悄悄話的地兒就沒有變過。」
當年,溫華戎也是在這個洞中瘋狂地表達著對我的鄙夷與不滿。在那之前,我還自我感覺良好,以為自己是人見人愛的香饃饃。
溫華章坐了下來,眸底湧動溫柔,「你若是想哭,便哭吧。」
我倔強仰頭,我才不要哭,為了溫華戎那個狗男人,不值得。可看著他與溫華戎相似的眉眼,心底的怨念還是決了堤。我壓低聲音,咆哮道:「為什麼當皇帝的不是你。」
他驚愕抬頭,又飛速看向左右。見他害怕模樣,我這才驚覺自己失言。我打著哈哈,只想趕忙離開此地。
他忽然從身後將我抱住,低吟道:「我也一直在自問,為什麼當皇帝的不是我。如果是我,我絕對不會讓你傷心,更不會讓你這般狼狽。」
聽到這般暖心的話語,我的淚水終於沒忍住。他將我身子掰過來,道:「我父親也是皇祖父的子嗣,我亦是皇家正統。這天下可有能者居之,他猜忌多心如何能當好皇帝。」
他竟真存了這等想法,我駭得臉色慘白,哪裡還敢再聽下去。我奮力掙脫開他,匆忙逃回自己殿中。
我輾轉反側了一夜,第二日頂著熊貓眼艱難起身。殿中憋悶,我煩躁地去往御花園裡散心。果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我竟與秦音狹路相逢。
她也是個有本事的,三言兩語又哄得溫華戎待她如珠如寶。溫華戎既能痛快地應下與我的親事,定也是與姑母交換了秦音的安穩與周全。
興許是昨夜得了溫華戎的保證,今日的秦音格外地囂張,她見我不避不讓,甚至趾高氣昂地諷我無寵無德。我氣得渾身發抖,剛要給她教訓,溫華戎卻匆匆趕來將她護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