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寂寂青雲路_第五章 我意味深長地行禮退下
我意味深長地行禮退下,見他這般模樣,倒真真像極了一個痴情人。
9
我雄赳赳氣昂昂從御靜殿而出,待回到自己殿中,才透露出一絲的軟弱來。
常青剛被用過刑,素來嬌嫩的身子已被刑罰折磨出斑斑點點的血跡。我端坐上首,看著她這個曾經我最信任的忠僕,一絲悲涼溢滿眼眶。
常儀的叛變有跡可循,當我發現她看向溫華戎的目光裡透出光時,我便知情竇初開的少女已被溫華戎的花言巧語移了性情。可素來老成持重的常青呢?
常青如木樁子一般不言不語,我蹲身在她面前,不解問道:「常儀為情,你又為了什麼呢?」
她顫抖著唇角不發一言,只是不斷給我磕頭。
我冷笑,「既你執意認溫華戎當主,可他又給了你什麼。命你暴露出身份,卻又不曾及時帶你逃離。左不過,你已成了他的棄子罷了。」
她眼底的掙扎洶湧,我回頭,嘆息道:「常青,你我好歹相伴十餘載,我並不願將事做絕。須知你常家一十三口皆在玉府過活。你若一意孤行,我少不得便要做一回惡人。」
她惶然抬頭,見我目光始終堅定如一終於害怕起來。我回坐高位,拿手輕叩桌面等她答覆。
許久,她終於下定決心,咬牙道:「奴婢願將功贖罪,供出皇上的諸多暗線,還請姑娘手下留情,一切皆奴婢一人之錯,奴婢的親人們並不知曉。」
我不置可否,此時主動權在我,她只有伏地認罪的份兒。她閉了閉眼,顫抖地握住筆墨,在紙上留下一個個人名,而後再恭敬地遞送到我的手上。
我一一掠過,越瞧心底越是發麻。溫華戎欲在宮中培養自己的勢力並不奇怪,我玉家忠心也只會睜隻眼閉隻眼,可他不但將手伸到太后姑母的身邊,更將暗線悄無聲息地埋到我玉家兩房的頭上。
「我玉家一片赤誠待他,他卻行這般魑魅魍魎之舉。昏君,簡直是昏君。」我攢緊拳頭,恨不得第一時間將訊息送回去。
可此時並不是最好時機,因祖母亡故,我玉家諸人皆因守孝而卸官居家,祖父雖位高權重卻也至風燭殘年,太后姑母更是個不頂用的。更何況,就算祖父知曉,以他那一心為公的保皇脾性,也不過唸叨出「君為臣綱」之類的屁話。
我不是近乎愚忠的祖父,我不甘就這樣被旁人玩弄於鼓掌。我捏緊拳頭,送走常青後立時安排下去。
溫華戎不是給了我清查後宮的權利麼,那麼我必然得查出些什麼來。我準備好人手大肆徹查宮中,在努力搜尋與齊婼相關的疑似人員時,也不忘打擊報復公報私仇。沒過幾日,宮中人人自危,隸屬於溫華戎的重要暗線被我拔了大半。
這般折騰下去,溫華戎率先受不住了,他急急喚我去御靜殿說話。明明是有求於我,卻偏偏擺著高高在上的態度:「這些日子你也該胡鬧夠了,朕本體諒你受了委屈容了你些,可你也應適可而止。」
我眼睛都不帶多瞟一下,「臣女受委屈是肯定的,但臣女從不是無理取鬧之人,絕不會亂抓無辜,也更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疑之人。皇上若對所抓之人有所疑慮,臣女立時便將證據給呈過來。」
他又急又氣,只能拿之前我迷暈他的事做文章,「玉蕪,就算你委屈,當時也不該那般待朕。阿音欺瞞是罪,你大不敬亦是罪。」
我心中火氣騰騰,「那我是不是應該痛哭流涕抱著你大腿喊冤,然後看著你是非不清將我杖斃,等著那秦家再用這等蹩腳藉口將我玉家誣陷。」
「我玉家擁你上位自問從無二心,可笑你天性多疑,不但處心積慮地安插暗線,還將那虎狼秦家當個寶。如今又這般慣著秦音,不過就是念著人家手中的兵權。就你這樣的,就算親政了也是個扶不起的阿斗。」
我步步緊逼,他被我的氣勢所懾,只得跟著步步後退。半晌,他才結結巴巴道:「你不敬君上,不配為後。」
「誰願意做你這勞什子的皇后,你愛咋地咋地,老孃不奉陪了。」我氣呼呼轉身,再不理會他震驚的神情,兩腳一跨便向宮門而出。
我存著一股子怨氣徑直衝出了門,守門的宮衛不敢攔我,眼睜睜看著我揚長而去。待馬車嘚嘚抵達玉府門前,守門的小廝驚得幾乎瞪圓了眼。
不多時,我負氣而歸的訊息傳遍兩房。兩房主子悉數到場,他們將我團團圍住,可我期待的歡喜與慈愛一個沒見。他們神色驚惶,看我的眼神略帶不滿與責備。
我一顆本歡喜的心倏然涼透,不願為後這樣的決定,似乎從來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10
輪番轟炸的最後,母親接過勸說我的重任,她抱住我哭訴道:「兒啊,如果你不做皇后,如何能為娘爭光。你也知曉為娘沒能生出個兒子,這些年要不是有你,後院生下你弟的劉姨娘早早地爬到孃的頭上來。」
「男人嘛都喜歡聽話的,你哄著他跟你生個兒子,回頭再熬上幾十年,你就是妥妥的太后了。你瞧你姑母,年輕的時候也沒少遭罪。可她撐住了後位,現在不就苦盡甘來了麼。」
母親喋喋不休就想勸我回心轉意,我捂著耳朵連連搖頭。不多時,父親也加入二次勸說的大軍。
他開門見山地說起外頭的事,「你兄弟去年中的童生,是為父疏通關係後得來的。你堂兄的官位你也知曉,是走了後門捐出來的。」
他負手在身後,回憶起當年時眼睛裡才積攢出一些光,「那時,我玉家不過五品官身,可你姑母入宮選秀入了已故太皇太后的眼,欽點其為皇后。後來你姑母雖不受寵,可咱家憑著皇后母家的身份也得了諸多便利。便是藉著這些,你祖父才能問鼎內閣,成就如今三朝元老的美名。」
「但凡家中能有個傑出之輩,咱家也用不著這般費心費力推你上位。可你早慧的伯父早夭,為父只堪守成,下頭的小輩資質平庸,而你祖父已然年邁,又還能堅持多少年!」他悠悠嘆道,「不是為人父母的心狠,只是你的一己歡喜,如何能與家族的繁茂相提並論。」
他一錘定音,臨出門前到底頓了頓,惋惜道:「蕪兒,你素來聰慧靈敏,若你能是個男子,該……」
他深深嘆息,未盡之言悉數咽回腹中。我不甘地捂住雙眼,即使心碎成灰,也死死咬住嘴唇,不肯自己哭出聲來……
家中因我倔強,日日都要來上幾人來與我說教。我受不得這般狂轟濫炸,只能遠遠地躲出府去。
不知不覺,我又走進了書肆。書肆中依舊熱鬧,從前的熟悉面孔仍圍坐一團慷慨激昂。我鬱結的心稍緩,只遺憾今日身著女裝,無法與他們共敘豪情。
不知是誰提起了前朝,讚頌那前朝女尚書崔浩的利民之功。立時便有人嗤笑著反駁道:「那女子不過藉著媚主之功上位,雖偶有功勞,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順。你若叫她參與科舉,恐怕連府學之試都難以入選。女子嘛,就算再有才學,也不過是沽名釣譽的草包之輩,自抬身價只為了他日擇良婿罷了。」
那崔浩記於前朝史書中,本是宮闈小婢,因得帝王之幸而隨侍左右。其聰慧善文而得帝王重用,更曾參與決斷過群臣奏章,所提惠民之法頗有成效,素有「巾幗宰相」的美譽。
我曾有幸讀過那崔浩的治世筆記,其功底紮實、文采斐然,見識見地皆不落才俊下風。我曾不止一次遙想過她的颯然風姿,更曾妄圖能如她一般大有作為。可這樣一個奇女子,竟被這群區區學子貶得一文不值。
我心中激盪起無邊怒火,這怒火推動著我根本無法袖手旁觀。我猛地掀簾跨入他們的領地,直視向方才出聲的學子道:「這位仁兄,你既認定女子為草包,不若咱倆比試一場,我倒要瞧瞧,你的真才實學又能有幾分真。」
眾人不妨我一個女子衝出,紛紛避讓的同時投來不甚贊同的目光。那學子更睥睨著擺擺手,表示不願與女子相鬥。我高昂起下顎,挑釁道:「是不敢麼?怕輸我一個女子?」
那學子瞬間被激出了火氣,也顧不得男女大防便要與我一較高下。眾人見有熱鬧可瞧,又紛紛圍了過來。
恰在此時,珠簾又被掀起,竟是孔老夫子。他環視四周面色含笑:「老夫購書至此,欲舔臉湊份熱鬧,給你們出幾題如何?」
孔老夫子的名頭誰人不知,眾人齊齊振奮皆翹首以待。我稍稍側過身去,摸到面上的輕紗才略略鬆了口氣。
孔老夫子出題有的放矢,從《大學》《中庸》《論語》中提煉三問,那學子率先作答,洋洋得意滔滔不絕。我沉著冷靜,另闢蹊徑照樣給出正解。眾人不敢出聲,待孔老夫子率先讚歎後,才爆發出陣陣喝彩。
而後第二輪一問一答,我與那學子輪番出題。我自幼苦讀至今,連孔老夫子都認證過我的才學,我火力全開,思想狹隘如他,如何鬥我得過。
眼見著那學子額間冷汗越來越密,我胸中惡氣也終於消散大半。大獲全勝後,我得意洋洋著準備離開。珠簾落下時,背後的竊竊私語聲也漸漸大了起來。其中有一人慶幸道:「幸好只是個女子,縱有萬千才華,也不過在後院裡頭紅袖添香。」
這樣的褒獎卻如一盆涼水,瞬間澆熄了我所有的熱情。我緊緊捏住拳頭,想將腰背挺得更直。可內心的苦澀無限翻滾,我再努力又有何用,一個女子身份,便斷了我所有的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