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寂寂青雲路_第三章 我雙眸越聽越亮
我雙眸越聽越亮,一顆心波瀾叢生。自打六歲入宮,我雖偶有歸家之舉,可總是循規蹈矩遵大家閨秀之儀,能去的也不過脂粉坊衣飾樓這些女子聚集之地。
坊間書肆乃才子雲集之地,如今由孔老夫子這般形容,倒叫我心生嚮往。
這輩子,恐怕只剩下這唯一的一次能遵從本心的放縱機會吧。我閉了閉眼,默默地捏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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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無老虎,我能稱大王。我要偷偷溜出宮,守門的侍衛就得睜隻眼閉隻眼。
換上男裝,我直奔長安街上最大的書肆。裡頭果然熱鬧得緊,一眾學子圍欄閒談,說笑間讚歎與掌聲不絕。
在這裡,一切以學識見真章。學子們時常會為了一個問題爭論得臉紅脖子粗,最終敗下陣來時卻也真心實意地心悅誠服。
初時我還有些拘謹,待加入爭辯大軍後,才驚訝地發現,自己也能擼起袖子拍起桌案來辯駁著相異的觀點,從前那些輕易認定的見解亦能在一瞬間如醍醐灌頂般被推翻。
原來,從前還真是我孤陋寡聞,偏偏又自以為是地狂妄自大!隨著相處愈久,我愈發恍惚起宮中那經年枯寂的時光。明明生活能夠這般多彩有趣,我卻一頭紮在最寂寥的陰冷之地裡。
頭一次地,我迫切地渴望能逃離那高牆大院,去過另外一種自由自在的人生。
可這樣的快樂過於短暫,一個多月後,溫華戎御駕而歸。我只能鬱悶地宮裡蹲,在心底又默默地詛咒他好幾遍。
不過這一回倒也不是全然沒有熱鬧可瞧,溫華戎從狩獵場上帶回一個女子。據說那女子為救他被熊所傷,一直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御醫諫言需儘快回宮用良藥吊命,溫華戎二話不說便快馬加鞭回宮,又幾乎將半個御藥房的名貴藥材都蒐羅了去。
興許是良藥有奇效,又或者是那女子命不該絕。在接連七八日的湯藥、針灸轟炸下,那女子漸漸轉醒。溫華戎歡喜異常,將那女子就安置在御靜殿偏殿中,等閒不肯旁人探視。
宮中的風言風語傳了一波又一波,都道我未上位便失寵。太后姑母率先沉不住氣,義憤填膺著替我喊冤。
她即使生氣也是六神無主的,我還沒如何,她已然抹起了眼淚,「皇帝這是被豬油蒙了心麼,明明你才是他要明媒正娶的皇后,他倒是為了旁的女人接連地下你的面子。好孩子別怕,我這就叫你祖父想法子,將那女子給趕出去。」
有事找爹,這是太后姑母這麼多年來行事的不二準則。本來這些日子不用去跟溫華戎裝情深,我正求之不得,哪裡能叫姑母去勞動到祖父。我趕忙阻攔,面上一派大義凜然,「姑母不可,近些家中忙亂,爹爹與眾兄弟皆守孝在家,朝中全靠祖父一人支撐,萬不能用這些小事麻煩他。」
太后姑母聞言又要哭,「可皇帝已被那女人迷了心竅,你是不知道在狩獵場上的時候……」她說不下去,只能示意身旁的嬤嬤開口。
老嬤嬤一五一十以告,那女子名喚秦音,是驃騎大將軍秦放家的庶女。雖說是庶出,可也是掛在嫡母名下頗為受寵的嬌小姐,竟也能纏得全家同意她參加狩獵大會。她因在射箭馭馬比賽中拔得頭籌而受溫華戎封賞,成日里與溫華戎眉來眼去。後來在一同狩獵過程中,她為掩護溫華戎逃跑,被突然竄出的熊瞎子狠狠拍了一掌。
美救英雄的故事聽起來格外帶感,要不是太后姑母始終擺著苦大仇深的臉,我都想抓一把瓜子邊磕邊聽。
「蕪兒啊,本來我還是不愁的。你與皇帝這麼多年來一直挺好,前些日子那小宮女身份低微,就算得寵也掀不起多大風浪。可這秦音不一樣,她憑著身份好歹能混上個妃位,如今又叫皇帝心心念念著,你要是再不努力,皇帝可就完全被她搶走了。」
姑母又開始抹眼淚,我這人素來吃軟不吃硬,見她這樣只能忙不迭地細聲安慰,連連承諾必會去溫華戎跟前獻殷勤、搶關注、刷存在感。
姑母還不滿意,立時便叫小廚房準備上軟糯香甜的燕窩粥,勒令我親自送到御靜殿去。我撇撇嘴不願動彈,姑母又要哭天搶地,我無法,只得帶著這份「愛心晚膳」,一步一挪朝御靜殿走去。
誰知剛走到御花園,假山後忽然竄出一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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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嬌嬌怯怯地往我面前一跪,二話不說便開始狂磕頭。我定睛一看,這不是被罰去昭華宮學規矩的齊婼麼?
「奴婢拜見玉姑娘,玉姑娘可還安好?」
畢竟學了一些時日的規矩,齊婼總算恭敬了許多。她自報家門,膝行著又給我磕了兩個響頭:「從前是奴婢不懂事,還請玉姑娘大人不記小人過,且允了奴婢再去殿前伺候去。」
我不接話,暗忖這齊婼難不成以為是我斷了她的榮華路,殊不知她的情哥哥此時正跟新歡調笑,哪裡還能有空搭理她這個舊愛。
「若姑娘能幫奴婢這一回,奴婢必為姑娘當牛做馬。」她見我不語,神色愈發焦急,汗涔涔的嬌弱臉頰我見猶憐。她又磕起了頭,丟擲籌碼,「奴婢知姑娘仰慕孔老夫子,奴婢若能再得聖恩,定能助姑娘一臂之力。」
這話就說到了我的心坎上,溫華戎不讓我蹭課,他坐鎮宮中我又不能與孔老夫子堂而皇之地對弈閒談。我心底排著小九九,俗話說距離產生美,而且這小宮女瞧著也頗有手段,說不定真能重新將溫華戎勾到手!
要是她真能幫我蹭上課,那我便能與溫華戎同進同出書房,這樣子我不但能聆聽到孔老夫子的教誨,又能過姑母那要求「夫唱婦隨」的那一關,一舉兩得的美事,很是心動怎麼辦!
心動不如行動,我當機立斷,隔天便將她安排回御靜殿。本是拿捏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思,沒想到她真是個有本事的,不但重新搶回溫華戎的一丟丟目光,更吹起強勁枕邊風恢復了我的蹭課資格。
我心花怒放,見到溫華戎時格外笑嘻嘻。溫華戎似頗為享受左擁右抱的幸福,一起聽課時都沒空對著我使么蛾子。另外,我還有幸見到了那傳說中的秦家美人。
秦家美人來接溫華戎下課,其眉眼活潑,窄肩細腰勾著美好線條,見到溫華戎後立即腳步輕快地迎了上去。
溫華戎眉眼笑彎彎,自動忽略我的存在,迅速握住秦家美人的柔荑。我歎為觀止,無限唾棄他的渣狗屬性,齊婼的柔弱風、秦美人的活潑風,他倒是來者不拒。
只可惜,這種看似和平的日子沒能堅持到一個月。某一日休沐時分,溫華戎突然闖進我的殿中。
他雙目通紅,一上來便要掐我的脖頸,嘶吼道:「玉蕪,你這個毒婦,居然敢坑害阿音。」
周遭的宮婢駭得面無神色,竟無一人反應過來上前拉勸。我當機立斷拔腿就跑,雖然不知道他聽信了什麼讒言來發瘋,可要是被暴怒的他逮到,不死也得褪層皮來。
可到底男女的體力懸殊,眼見著他便要將我拿下,我咬了咬牙,拔下頭上的簪子便刺。他不防被我刺了個正著,捂著受傷的手臂更加暴跳如雷,可不過蹦躂了幾下便軟軟地癱倒在地。周遭宮人皆目瞪口呆,我眼風掃過正要出門報信的黃幽,命令眾人將其拿下。
「皇上被奸人迷惑了心智,你不知勸誡反而跟著一起胡鬧,可見是個該死的。」我睜眼說瞎話,慶幸太后姑母今日去皇極寺禮佛並不在宮中,也慶幸怒急的溫華戎昏頭昏腦地只帶了黃幽就敢來找我麻煩,這才給了我反客為主的機會。
我那簪子上可抹了足量的迷藥,一星半點兒就能幹翻一頭牛。前些日子我天天出宮,本來打造了這個簪子用來防狼,沒想到在這裡派上用場。
溫華戎被藥力所制,全身軟軟地靠在榻上,只剩下一張嘴能罵天罵地。我聽得心煩,隨後拿帕子堵了,再點明黃幽上前回話。
黃幽已被我行雲流水般的彪悍舉動鎮住,老老實實地給我解釋前因後果。
竟是那被我送回御靜殿的齊婼作妖,偷偷換了秦音的湯藥。秦音一時不察中招,被足量的一碗花紅折磨得死去活來。溫華戎大怒下令徹查,齊婼做賊心虛,膽戰心驚地伏地請罪,言語皆是受了我的指使。
我被氣笑了,這種禍水東引的蹩腳藉口也就騙騙素來與我不對付的溫華戎。我揚了下顎,指使黃幽道:「去將齊婼帶過來,就說我已被皇上拿下,特招她來與我當面對質。順便也將秦姑娘一同抬來,她是苦主,不在現場怎麼能成。」
黃幽看向溫華戎,見他還是沒有反抗之力,只能猶猶豫豫地領命而去。我冷笑連連,倒要看看今天這場大戲能熱鬧到何種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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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我派了人跟著,黃幽也沒機會與齊婼和秦音多言。二人一進到我宮中,見我還好端端地坐在溫華戎身邊便傻了眼。我將無關緊要的一干人等清出,又命大門緊閉。她倆見我還能發號施令,整個人更不好了。
「皇上,如今人已齊全,您想知道什麼便問吧。」就在秦音二人來之前,我結結實實地又威脅了把溫華戎。如果他膽敢不乖乖配合我,我就不封宮人的口,並讓所有人將他今天的慘狀傳播出去。
溫華戎正為刀俎,他又是個最好面子的,只能不甘應下我的條件,這便導致了在秦音二人的眼中,溫華戎對我尚有情絲,對此番事件仍舊多有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