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被判有罪。
家人求到我面前。
「只要你夫君肯開口求情,說案情尚有疑點,父親就能從斬刀改成流放。」
可家人不知道。
我早已去求過夫君不知多少回。
到如今,他仍不肯答應。
他甚至開始躲著我。
如今連家門都不肯進。
我實在沒有別的法子。
只得翻出六年前救下太子時的舊物。
那是他留給我的一枚玉玨。
既然我的夫君寧肯守著清名也不願做這樣的事,我便不再求他了。
我這個一心救父的孝女,總得另想辦法。
那就換一個肯為我徇私的男人吧。
1.
我帶著玉玨出了門。
正撞見陸持正回來。他一看見我,
眉頭便皺了起來,
彷彿我又給他添了天大的麻煩。他站在門前,
語氣越來越重。
「你要去哪兒,又想去官署堵我?」
「我已經說過許多遍,我是此案的主審官,本就不能偏私。」
「而且本來我身為女婿,按規矩必須避嫌。」
「阿綺,你從前不是這樣不講理的人,怎麼能一再逼一個清清白白的官員徇私?」
「他確是你父親不假,可你已經嫁了我。」
「也該顧惜丈夫的前程和名聲,不能只想著孃家。」
他望著我,眼裡盡是失望。
我不如他能言善辯。他做了多年官,
張口便能搬出一套大道理,把人駁得說不出話。
可我只是嘴不利索,
並不是沒有腦子。
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能哄住他自己,
卻糊弄不了我。
我把氣息穩住,有條不紊地回敬他。
「嫂嫂、姐夫都在為爹奔走,連他們兩家的親戚也肯出力。」
「陸持正,你知道什麼才叫盡力嗎?」
「他們相信爹沒有罪,所以肯去做能做的事。
」
「無論最後結果如何,至少問心無愧。」
陸持正嘆了一聲,反倒責怪我。
他頓了頓,像是給足了我體面。
「阿綺,你太糊塗了。」
「四處串聯、替犯官說情,哪裡是盡力,分明是擾亂朝堂、結黨營私。」
「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輕重?」
「今日是你生辰,我特意趕回來陪你。」
「本以為你已經想通,誰知還是一句也聽不進去。」
他從懷裡取出一隻簪盒,放到我手上。
「你留下來冷靜些。」
「等行刑以後,我會親自替岳父收斂遺體。」
「請最好的繡娘縫好首級,讓他體面上路。」
「依照律法,他本該被扔去亂葬崗,我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法外開恩。」
我渾身發抖,待回過神,
那隻簪盒已經狠狠砸上他的額角。木盒當場碎開,
裡面的簪子落了一地,也斷得不成樣子。
陸持正捂住流血的額頭,
看著滿地狼藉,頓時暴怒。
「你是不是瘋了!」
「只因我不肯違背良心,你便惱羞成怒動手打人?」
「潑婦,你怎麼變得和鄉野潑婦一樣粗蠻!」
我抬手又給了他一巴掌。他震驚地看著我,
我盯著他那張曾經喜歡過的臉,
聲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我也想知道,我當初怎麼會嫁給你這樣噁心的人。」
「什麼清風朗月,什麼剛正不阿,你就守著那些虛名過吧。」
「陸持正,給我寫和離書,我要同你和離。」
三年前,我們還是人人豔羨的夫妻。
如今相對而立,只剩下最傷人的話。
我曾經敬他、愛他,也真心以為這場婚姻能長久。
可父親一齣事,
他先躲開我的哀求,又把替父親收屍當作恩典。
走到今日,
並不是一時衝動。
陸持正怔了很久,才問我。
「你方才說什麼?」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他。
「我說,我要和你和離。」
他的眼神終於亂了,拂袖便走。
「簡直不可理喻!」
2.
陸持正離開後,
我獨自在院裡的日頭下站了許久,
凍住的血直到這時才像重新流動起來。
侍女翠微把帕子遞給我,滿臉擔心。
「夫人別難過,姑爺做官一向是這個脾氣。」
「老大人出事以前,你們不是一直好好的嗎?」
「京裡誰不羨慕你們是一對恩愛夫妻。」
我這才發現,臉上早已全是淚。
我抿著發苦的嘴角,
慢慢擦乾淨,才對她開口。
我朝陸持正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翠微,你還小。」
「夫妻不能只在順遂時相親相愛,人活一輩子,誰能保證永遠不落難?」
「得意時對你好不難,失意時才看得出他是否肯托住你。」
「這樣才能看清這個人值不值得依靠。」
「如今我已經看清楚了,他不值得我託付,也做不了我的依靠。」
既然如此,我便把他從往後的日子裡舍掉。
3.
我到了東宮,太子祁承晏照舊不肯見我。我只好取出那枚玉玨,請門房送進去。不多時,緊閉的東宮大門重新開啟,一名侍女恭敬地將我迎入內院。
「沈家三娘,殿下請您進去。」
這不是我頭一回來他的書房,也不是頭一回跪在這塊地上。由這個角度望去,
屋裡的陳設同六年前幾乎沒有差別。祁承晏也沒怎麼變。他仍舊俊美,
坐在臨窗的軟榻上,
一手支著下頜,
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撥弄棋子。
我呈上的玉玨被他扔回膝前。
「沈家三娘,你救過孤一命。
」
「可三年前你求孤救陸持正時,那份恩情已經兩清。」
「如今又拿舊事相逼,未免太不知廉恥。」
他聲音冷硬,
看向我的目光也滿是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