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撿到我那年,我臍帶還沒剪_第1章 爸爸從雪地撿到我時
爸爸從雪地撿到我時,我臍帶還沒處理。
爺爺奶奶圍著這個來路不明的奶娃娃,問他拿什麼養。
爸爸抓抓亂糟糟的頭髮:「養豬怎麼養,她就怎麼養唄。」
爺爺一腳踹在他腿上:「滾蛋,你才是豬,咱這一窩都是豬。」
奶奶斜他一眼:「隨了跟。」
就是這個話糙心軟的男人,後來把他能給的溫柔,全給了我。
1.
我出生在一個冷得邪乎的冬天。
也是因為那個冬天,我有了小名二妮,大名周念安。
那晚雪片子跟棉絮似的往下砸。
爸爸下班騎車經過垃圾站,忽然聽見一陣細細的哭音。
他丟下腳踏車就跑。
「我的娘哎,不會碰上不乾淨的東西了吧!」
一口氣躥出去老遠,他又硬著頭皮折回來。
因為他怕腳踏車丟了,回家會捱罵。
等他摸到垃圾桶跟前,那點哭聲已經快被風雪蓋住。
爸爸扯著嗓子給自己壯膽,探頭一看。
才發現舊棉被裡裹著個剛出生的女嬰。
我凍得渾身青紫,連哭都沒多少力氣。
他顧不得怕,脫下棉襖將我包嚴。
又在雪裡守了大半天,始終沒見有人回來找。
天快黑時,他只得把我揣回了家。
爺爺奶奶聽見開門聲,滿以為他又撿了什麼活物。
「這回是野貓,還是小狗?」
爸爸不敢看他們,慢吞吞掀開棉襖。
「都不是,是個人。」
兩位老人當場變了臉色。
「哎喲,你還有什麼不敢往家拿!」
「誰家造孽,把這麼點的娃扔出來?」
「在哪兒發現的?趁天沒黑,趕緊送回原處去。」
「她身上怎麼還有血,這孩子......」
奶奶伸手檢查,看到尚未處理的臍帶。
餘下的話突然卡住了。
「這是生下來就不要了啊......缺德東西,真下得去手!」
屋裡靜了一陣,誰都明白。
在那個年月,被丟棄的多半是女娃。
奶奶先挽起袖子。
「大川,燒一盆熱水,手腳麻利點。」
「老頭子,明早去供銷社,奶粉能買多少買多少。」
她替我處理好臍帶,又一點點喂下溫熱的米糊。
肚子飽了,我很快睡熟,小拳頭還攥著被角。
「瞧這娃,多省心,一點不磨人。」
可等忙亂過去,三個人還是不得不商量我的去處。
「眼下先說說,她怎麼辦?」
爺爺揹著手繞炕走,奶奶扭頭嘆氣。
爸爸則靠著門框一言不發。
最後,爺爺狠下心拍板。
「明天送鎮上的福利院吧,咱們這窮家,真多養不起一張嘴。」
爸爸低著頭,沒有應聲。
2.
誰知那場雪一下就是七天,村路封得嚴嚴實實,想出門也出不去。
為了給我買奶粉,爸爸把開春準備買豬崽的錢全掏了。
「那可是咱來年翻本的本錢啊......」
他拿筷子攪著奶瓶,笑得滿不在乎。
「總不能叫她餓著。離開春還早,錢再掙就是。」
爺爺奶奶嘴上嘆氣,行動卻一個比一個誠實。
爺爺總說女娃嬌氣,可每天睜眼第一件事。
便是揹著手來炕邊看看我醒沒醒。
一週後,雪總算停了。
這也意味著,我該被送走了。
「大川,把剩下的奶粉都裝上,交代人家按頓喂,別捨不得。」
爺爺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鍋燒得通紅。
奶奶揹著大家擦眼角,好幾次想開口挽留,見爺爺陰著臉,又把話嚥了。
「你多求人家兩句,讓他們疼疼這娃......」
我爸抱著我,用力點了點頭。
從村裡到福利院原本沒幾里路,那天,他卻像怎麼也走不到頭......
3.
爸爸在福利院門外站了一整天,直到工作人員快下班,腳都沒邁過門檻。
快天黑的時候他又把我抱了回家。
「不是去送人嗎,怎麼還在你懷裡?」
爺爺奶奶聽見動靜,一起從屋裡迎出來。
爸爸眼神亂飄,半天才擠出一句。
「他們今天不接孩子。」
這謊撒得實在不像樣,爺爺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
爸爸垂眼看我熟睡,聲音低下來。
「爸,留下她吧。我以後少吃兩口,怎麼也能勻出她的飯。」
「那地方孩子多......哭了都未必有人抱。我去打聽過,實在捨不得把她放那兒。」
爺爺抬腿踹他一下。
「少跟我犯渾,明天我親自陪你去。」
我奶眼角含淚,急忙把我搶過去。
「既然天晚了,那就再住一宿。」
「可憐見的,睡吧,奶奶抱著呢。」
4.
第二天清早,爺爺果真跟爸爸一起到了福利院。
父子倆抱著我蹲在大門邊。
從日頭初升一直蹲到天擦黑,誰也不提進去。
爸爸憋不住先叫他。
「爸......」
爺爺照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
「把嘴閉上,再囉嗦我削你。」
爸爸立刻噤聲,只把我抱得更緊。
大門關了,四下黑透,爺爺才逼著自己開口。
「把她放門裡,咱倆馬上走,別磨蹭。」
爸爸用粗糙的指腹碰了碰我的臉,好半天才點頭。
我像是知道什麼,小手一握,正好抓住他的食指。
爺爺別開眼,話說得兇,尾音卻發抖。
「娃,你別怨我們。這家太窮,跟著我們吃苦,未必是好事。」
他從爸爸臂彎裡接過我,看看左右無人,將襁褓輕輕放在門廊下。
「走。」
「快點走,別回頭!」
兩個人逃似的往巷外去,生怕慢一步就沒了狠心。
雪沫落在我臉上,我張嘴大哭。
爸爸才走幾步,聽到哭聲就瘋了一樣轉身。
爺爺??扯住他的胳膊。
「你又要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