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撿到我那年,我臍帶還沒剪_第2章 爸
「爸,她剛才朝我笑了,她認我。」
那麼高大一個男人,站在雪裡哭得鼻涕眼淚一把。
爺爺瞪了他許久,攥緊的手終於鬆開。
爸爸衝回門廊,將我整個裹進懷裡。
「不哭了,閨女,是爸爸混賬。爸爸帶你回家。」
爺爺在後面跺腳罵人,卻沒有再攔。
那晚他默默把土炕燒得滾熱,臨睡前才扔下一句。
「先留家裡養著。以後真碰上厚道人家,再商量送不送。」
沒人拆穿他的嘴硬,這個家就此真正接納了我。
5.
日子從奶粉、尿布和豬叫聲裡往前走。
我也在這個家裡慢慢長大。
別家孩子聽的是童謠,我最早聽懂的卻是《母豬產後護理》。
爸爸蹲在炕邊照著冊子念,我便衝著他的臉咿咿呀呀回應。
學翻身那陣,他不過轉身添了把柴。
我就一骨碌滾下炕,腦門磕出個大包。
我奶心疼的用雞蛋給我滾額頭。
爺爺則抄起笤帚,把爸爸追出半個村。
「白長這麼大的個子,連個奶娃都看不住!」
他們鬧得人仰馬翻,我反倒躺在奶奶懷裡咯咯笑。
不到一歲,我學會含含糊糊喊人。
先叫爸爸,又叫爺爺奶奶。
每多喊清楚一個字,三個大人就能樂上好幾天。
此後爸爸走到哪兒,我便拖著小腿跟到哪兒。
我最盼他騎那輛二八大槓。
橫樑上綁個小座,載我去田埂兜風。
奶奶總追到院門外嚷。
「慢著點騎!摔了我孫女,看我不扒你的皮!」
豬圈裡的小豬崽子在我爸的照顧下逐漸長大。
我也一樣,從襁褓裡的小糰子長成了會跑會鬧的姑娘。
6.
五歲那年,我成了村裡出了名的混世小魔王。
奶奶說我走到哪兒,哪兒的狗都得夾尾巴。
那天,我和王嬸家的虎子蹲在地頭炸牛糞。
他忽然神神秘秘地湊過來。
「念安,我媽說,你不是周叔親生的,是他從外頭撿的。」
我當即炸了毛,差點連他一塊點著。
「放屁!你才是撿回來的!」
虎子滿臉認真。
「真的,村裡大人全知道,你就是撿來的。」
我一把推倒他,他正坐進牛糞裡,哭得震天響。
我嘴上說不信,心裡卻被另一件事刺了一下:
為什麼我只有我爸,沒有媽媽?
「男人會不會生娃,跟你有什麼關係?」
虎子見我發愣,更來勁了。
「你看吧,你都沒有媽,我媽說得沒錯。」
「誰說我沒有?我是我爸親自生的!」
「你再胡說,我把你門牙打掉!」
虎子哭著罵我騙人,說男的壓根不會生娃。
我哪裡聽得進去,騎在他身上揍。
堅持說我就是我爸生的。
晚上,王嬸牽著滿臉青紫的虎子找上門。
「瞧你家念安給他打成什麼樣了!今天不把道理說清,我可不走。」
爸爸沉下臉問我。
「到底怎麼回事?」
我躲在我奶身後,鼓著嘴巴不肯說話。
「問你話呢!為什麼動手打人?」
這是爸爸頭一回真兇我,我的眼淚一下湧出來。
「他說我是撿的。我說是爸爸把我生出來的,他還罵我撒謊。」
我拽著爸爸的手急得直跺腳。
「爸,你告訴他們,我就是你生的。你快說呀!」
爸爸整個人僵住,嘴唇動了半天,也不知該怎麼回答。
王嬸的臉也紅了,回身給虎子屁股一巴掌。
「缺心眼的東西,淨聽大人胡扯!」
「念安當然是她爸生的。你往後再敢嚼舌頭,我先收拾你!」
她按著虎子給我賠不是,虎子反而哭得更委屈。
「男人到底怎麼生?那我是你生的,還是我爸生的?」
王嬸揪住他耳朵往外走。
「哪來這麼多廢話,趕緊跟我回家!」
人走後,爸爸把我抱到膝上,神情全是懊惱。
「怪爸沒問明白,平白冤枉了我們念安。」
我抽抽噎噎,問題卻一個接一個。
「那你當初是怎麼把我生下來的?」
「別人都有媽媽,我為什麼沒有?」
「你能不能再給我生個姐姐?一個人玩太沒勁了。」
「沒有姐姐,哥哥也行,我不愛跟小不點玩。」
爸爸被問得頭皮發麻,抓起饅頭塞到我手裡。
「先吃飯,涼了就硬了。」
這個問題直到我睡著,爸爸也沒給出答案。
7.
六歲那年,村裡同齡孩子要入學。
老人們卻勸我家省下這筆錢。
他們說女娃識幾個數就夠了。
讀再多書將來也要嫁人。
我奶第一個拍了桌子。
「女娃怎麼就低人一等了?」
她把自己的退休金一把按在桌面。
「拿去,明天就給念安報名!」
「咱家吃夠了沒文化的虧,不能讓她再走老路。」
爸爸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行,我閨女以後當文化人,可別像她爸,只會圍著豬圈轉。」
其實我覺得養豬挺有意思,但新書包也確實好看。
可惜開學沒多久,成績便證明了一件事:
我和文化人三個字八字不合。
不談學習我和我爸還是父慈女孝。
一攤開試卷,家裡立刻雞飛狗跳。
在我連續幾次帶回個位數成績後。
他終於抄起雞毛撣子追我滿院跑。
「你這腦瓜到底隨了誰!」
奶奶倚著門框,慢悠悠補刀。
「還能隨誰,隨了根唄。
」
爺爺一口煙嗆進嗓子,咳得半天沒敢接話。
比爸爸檢查作業更糟的事,很快也落到家裡。
那年豬價大跌,原先說好來收豬的販子臨時壓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