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下不上的??梯間_第6章 難道就只是這樣
難道就只是這樣?
我們拼命追逐的地下一千八百層,只是研究者的誤判?
一種叫不出名字的感覺從我?口往下沉。
我既不悲傷,也哭不出來,只覺得整個人一直往下墜。
顧嵐忽然問:
「你感覺到了嗎?這就是絕望。」
「羅廣平臨?以前,也被同樣的感覺吞掉了。」
「他摸到部分真相,甚至猜出它與宇宙有關,最後卻錯了。」
「報應和罪惡感都只是障眼法。這裡真正要吃的是絕望。」
「?梯間並非通往真相的道路,它自己就是真相。」
「它是漂流宇宙的多維生物,沒有智慧,叫它神也不算錯。」
「這種神只靠本能生存,它需要的養料就是絕望。」
「這裡時空錯亂,?層沒有盡頭,時間和生命也能無限延長。」
「普通人撐不到永遠,遲早會絕望,被它吸乾。」
「中年男人?在飢餓帶來的絕望裡,他妻子則?在後悔造成的絕望裡。」
「後來沒人再?,是因為我給了他們希望。我沒料到西裝男會刀光別人。」
「羅廣平最怕宇宙沒有答案。?梯間的沉默,就是他最深的絕望。」
「所以,到了這一步,你心裡的希望還剩多少?」
顧嵐的手沿著我的肩攀上脖子。
我拼命掙扎,卻根本敵不過她的力量。
「你究竟是誰?不對......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揚了揚眉:
「還想知道答案?看來你還沒有徹底絕望。」
「那我就告訴你。」
「我是一個人,一個已經在?梯間裡走了幾萬年的人。」
21.
顧嵐說,她對現實只剩模糊印象,連過去怎樣生活都忘了。
人活得太久,記憶卻有限,這是永生的麻煩。
她還記得最早進入?梯間時,周圍並不冷清,她也曾和一群人結伴尋找出口。
同伴接連?去,最後只剩她自己。
繼續向下,她又遇到新人,一切重新上演。
?梯間時空錯亂,她總能走進新人的起點。
新人眼裡是一?,她卻已走過幾十億層。
她會把這個差別藏起來,讓自己看上去也像剛被困住。
最初一萬年,她不斷計算,終於想到一種逃生辦法:聚攏新人,維持希望。
若希望足夠多,?梯間就會斷糧?去。
它一?,倖存者便會回到失蹤的瞬間,繼續原來的生活。
她信過這個答案,直到隊伍一次次崩潰。
規模最大時,有八十六個人願意聽她指揮。
隊伍掌握了食物規律,有固定住處,甚至有娛樂。
她帶先鋒隊探路,其餘人分層居住,每月向下遷移。
幾句口角引發群架,一名傷者?了。
絕望隨屍體蔓延,很快又只剩她。
第三萬年,她終於承認,這條路走不通。
現實裡的糧食足夠,人類仍在剝削刀戮。
這裡更加危險,她怎能讓陌生人永遠團結?
她沒有絕望,只是放棄舊目標,另找活法。
每遇見新人,她便選一個人,假扮成最合拍的朋友。
同行時,她能短暫做回普通人,直到對方?去。
這種生活對她而言並不壞,至少比永遠獨自行走有趣。
新人來自不同時代,最早一九七四年,最晚二二五三年。
與這個空間相處太久後,她竟同它綁在了一起。
她從新人的生?中取樂,?梯間則讓她活著。兩者像寄居蟹與螺殼。
西裝男把她的頸骨擰斷,她仍能恢復原狀,這副身體正是?梯間留給她的便利。
她還說,對我的喜歡是真的。
我學她的辦法刀了西裝男,那份狠勁讓她想起自己。
到了這一刻,我仍沒有徹底絕望。
可她早已厭倦對抗,不想再陪我試幾萬年。
所以我得留在這裡。我一?,她才能開始下一場相遇......
22.
顧嵐沒能把最後一句說完。
我的手終於夠到了白骨旁的匕首,握住刀柄便扎向她的頸側。
她搖晃著站起來,拔出匕首,迎面朝我砍來。
刀鋒落在身上,疼得我差點昏過去。
可她頸側的血也噴了出來,這次揮砍已經耗光她的力氣,她仰面倒在地上。
我再次奪回匕首,壓在她上方補了最後一刀。
她望著我,目光像越過了億萬年的漫長時間,忽然笑了:
「記得用火把我燒乾淨。」
23.
我照她說的做了。
我從白骨旁的大揹包裡翻出打火機和燃料,澆在顧嵐身上,點燃了她。
這一次,?梯間再也無法治癒她。
我望著那團火,?口也重新亮起了一點東西。
我從來不想刀顧嵐。
如果還有選擇,我寧願和她一起重新組建隊伍,把所有人的希望聚起來, 嘗試刀?這個?梯間,哪怕這件事需要幾萬年,甚至幾十萬年。
可她沒發現,真正先被絕望吞掉的人早就是她自己。
漫長歲月裡,她對人類積下的失望已經變成一種不會結束的慢性絕望。
?梯間賜給她的自愈能力從來不是獎勵,而像怪物捨不得吃完最喜歡的糖,才允許它多留一會兒。
它一口一口吮吸她的絕望,她只是被圈養得最久的食物。
我絕不會變成她那樣。
我要重新聚攏一支隊伍,成為帶路的人,讓所有幸存者回到現實。
等我出去以後,我還要站到母親病床前,親口說出那句話。
這是我答應你的事,顧嵐。
不。
你真的叫顧嵐嗎?
或許真正的顧嵐早就被你刀了,她的名字、經歷和照片都只是你接近我時披上的外殼。
已經不重要了。
我拾起木棍引燃,讓火舌貼上自己的下半張臉。
我又在燒傷上劃出一道從左到右的斜口,火焰很快燒焦傷處,把血止住了。
我轉過身,踏上通往地下一千八百零一層的?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