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到十，就不喊媽媽_第10章 10幾個月後
10
幾個月後，新學期開學，小滿上一年級。
新學校第一次填家庭資訊卡時，她趴在餐桌上寫了很久。
“媽媽”後面寫我的名字。
“爸爸”後面寫顧淮。
寫完以後，她拿給我看。
“這樣對嗎？”
我說：“對。”
她低頭看了看，又拿橡皮把旁邊一個多畫的愛心擦掉。
“這個是我畫歪了。”
她語氣很平常。
沒有問誰該被刪掉，也沒有問誰應該代替誰。
那只是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表格。
我忽然覺得，這樣就很好。
秋季運動會那天，小滿跑完接力，隔著半個操場朝我揮手。
“媽媽！我拿第二！”
我笑著應她：“看見了！”
顧淮就站在終點另一側。
這幾個月，他只按小滿願意的頻率見她。
不突然去學校接人，不拿禮物換她留宿，也沒有再透過我打聽孩子是不是生他的氣。
小滿想見他，就自己給他發語音。
不想見的時候，他也不再問第二遍。
第一次去新學校參加家長會，他坐在最後一排。
老師問誰負責每天檢查作業，他沒有搶著開口。
等小滿自己說“媽媽”，他才低頭在紙上記下需要準備的東西。
散會以後，小滿跑過去牽了他一下。
只有一下。
顧淮卻低頭看著那隻小手，笑了很久。
我沒有替他們靠近，也沒有阻止。
父女之間還剩多少感情，應該由孩子自己決定。
但那和我與顧淮，再也沒有關係。
運動會結束後，老師招呼幾個家庭拍合照。
見我們三個站得近，她隨口笑道：“一家三口靠一點。”
小滿馬上搖頭。
“老師，我們不是一家三口。”
老師愣了一下。
小滿沒有覺得這句話有什麼難說。
她認真介紹：“這是我媽媽，這是我爸爸。他不跟我們住。”
顧淮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隨後，他蹲下來替小滿繫好鬆掉的鞋帶。
“她說得對。”
老師有些尷尬，趕緊重新站位。
拍照時，小滿站在我旁邊。
顧淮隔著一點距離。
攝影師說靠近些。
他沒有動。
反而是小滿想了想，朝他招了一下手。
“爸爸，你站這裡。”
顧淮怔了半秒，才走過去。
拍完照片，小滿抱著水杯跑回來，問他：“週末還能去科技館嗎？”
顧淮沒有直接答應。
“你想去？”
“想。”
“那就去。”
“晚上我要回來睡。”
顧淮停了一下。
“好。”
沒有勸她再試一次。
也沒有說爸爸家也是你的家。
他終於學會，有些傷口不是靠反覆證明自己已經改了，就能逼別人跨過去。
中午，小滿班裡還有一場畫畫活動。
主題是“我的家”。
我站在教室後面，看見她畫了一張餐桌。
桌邊有她，有我。
窗戶外面畫了一隻很小的太陽。
畫完以後，她又在紙張最右邊畫了一個人。
我認出是顧淮。
老師走過去問：“爸爸為什麼離這麼遠？”
小滿想了想。
“爸爸有自己的家。”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畫一道黑線。
也沒有把他擦掉。
只是放在另一個地方。
顧淮站在教室門外，正好聽見。
他的眼睛紅了一下，卻沒有進去打斷。
活動結束，他幫小滿背書包。
小滿一邊吃餅乾，一邊跟他約科技館幾點見。
說完又扭頭問我：“媽媽，到時候你去嗎？”
“不去。”
顧淮抬眼看了我一下。
只有一瞬。
小滿倒沒覺得有什麼。
“那我回來給你帶紀念品。”
“好。”
她跑去和同學道別。
顧淮站在我旁邊，沉默了一會兒。
“她現在在我那邊已經敢叫你媽媽了。”
“嗯。”
“上個月去吃飯，叫了十幾次。”
他說到這裡，像是想笑。
最後卻只低下頭。
“我以前怎麼會覺得，那兩個字這麼難聽。”
我看著操場上的小滿。
“因為你那時候只聽得見你自己。”
顧淮很久沒說話。
最後點了點頭。
“是。”
沒有辯解。
散場時，小滿從遠處跑回來。
她先衝我喊：“媽媽！”
“在。”
跑到一半，又朝顧淮揮手：“爸爸，週六別遲到！”
顧淮笑著應：“不會。”
她已經可以同時叫我們。
不需要觀察誰的臉色。
不需要把誰藏起來。
也不需要為了保護一個大人，把另一個大人從自己的生活裡抹掉。
走到校門口，顧淮忽然停下。
“周棠。”
我回頭。
這些日子，他已經很少這樣叫住我。
他看著我，像有很多話。
最後只說：“謝謝你沒讓她恨我。”
我搖頭。
“不是為了你。”
“是她有權自己決定，要不要繼續愛爸爸。”
顧淮點頭。
這句話大概不好聽。
可他終於學會接受，不是所有結果都必須讓自己舒服。
車裡的小滿按下車窗。
“媽媽，快點！”
“來了。”
她故意又喊：“媽媽！”
“在。”
“媽媽！”
“聽見了。”
她笑得趴在車窗上。
那聲音穿過校門口的人群。
清清楚楚。
沒有人臉色發白。
沒有人呼吸失控。
也沒有人再提醒她小一點聲。
顧淮站在原地。
我已經拉開車門。
他忽然又叫了我一次。
“周棠。”
我回頭。
他張了張嘴。
最後只是笑了一下。
“再見。”
我也說：
“再見。”
車慢慢開出去。
後視鏡裡，他越來越遠。
小滿還在旁邊講今天接力時，自己差一點拿第一。
講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
“媽媽。”
“怎麼了？”
“沒事。”
她把手塞進我掌心。
“我就想叫你。”
我笑了一下。
“那就叫。”
她靠到我肩上。
“媽媽。”
“在。”
車拐過街角。
我握緊她伸過來的手，再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