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到十，就不喊媽媽_第8章 8半個月後

8

半個月後，小滿第一次主動問我：“爸爸，我週六能去你家玩嗎？”

她說完才反應過來，應該問顧淮，不是問我。

自己先笑了。

我把手機遞給她。

“你自己問。”

影片接通時，顧淮正在公司。

聽見小滿問能不能去，他整個人停了兩秒。

“當然。”

說完又像怕自己答得太快，補了一句：“你想什麼時候來都可以。不想住也沒關係。”

週六下午，他親自來接。

沒有進門。

只站在樓下。

小滿揹著小包跑出去時，我站在窗邊看了一眼。

顧淮接過她的包，下意識想牽她。

手伸出去一半，又停住。

最後是小滿自己把手塞給他。

顧淮低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我很熟悉。

小滿第一次會走路時，他也是這樣。

晚上八點，她給我發影片。

鏡頭裡有顧淮煎糊的雞翅、拼了一半的城堡，還有一高一低的兩條辮子。

“爸爸不會扎。”

小滿笑得直不起腰。

顧淮在旁邊嘴硬：“你頭髮太滑。”

“明明就是你不會。”

兩個人吵得像以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沒有參與。

小滿把鏡頭轉向她以前的房間。

房間換了窗簾，書桌重新整理過，床頭放著我和她的合照。

那張“別叫媽媽”的紙牌已經不在了。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故意衝手機喊：“媽媽。”

“嗯？”

小滿沒立刻說話。

她先看顧淮。

顧淮正在地上收積木。

聽見那聲媽媽，只抬頭說：“小心別踩到。”

小滿又喊了一聲：“媽媽！”

“在。”

顧淮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她的肩膀明顯鬆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湊近螢幕，小聲說：“媽媽，我今晚想睡這裡。”

我愣了一下。

“想好了？”

她點頭。

顧淮站在後面，沒有插嘴。

我答應了。

影片結束通話以後，我還盯著黑掉的螢幕看了幾秒。

那一刻我真的以為，至少他們父女之間，還能慢慢修回來。

顧淮大概也這麼以為。

他後來告訴我，那晚小滿睡前還讓他讀了兩遍繪本。

第一遍他念錯一個字，她笑了半天。

第二遍讀完，她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卻還是朝他伸手。

顧淮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一直等她睡著。

那大概是這一切發生以後，他最接近“從前”的一個晚上。

凌晨一點十七分。

我的手機響了。

電話裡沒有哭聲。

只有小滿壓得很低的喘氣。

“媽媽。”

“你來接我吧。”

我坐起來。

“怎麼了？”

她不說。

只重複：“媽媽，你來。”

我趕到舊家時，客廳的燈全亮著。

顧淮正蹲在衛生間門外。

門從裡面反鎖了。

他赤著腳，連拖鞋都沒穿。

看見我，他立刻站起來。

“她做噩夢了。”

小滿夢見自己又走丟。

醒過來以後，下意識喊了一聲媽媽。

顧淮當時就在床邊。

他沒有發病。

還立刻告訴她沒關係。

可小滿看見他的那一瞬間，還是猛地捂住嘴。

她越害怕，越覺得自己做錯事。

最後乾脆跑進衛生間，把自己鎖起來。

顧淮在外面哄了十幾分鍾。

她一句都不肯回。

我走過去。

“小滿，是媽媽。”

裡面安靜兩秒。

鎖立刻響了。

門剛開一條縫，小滿就赤著腳撲進我懷裡。

睡衣後背全是冷汗。

她抱得很緊。

“媽媽，我們回家。”

顧淮站在旁邊，眼睛紅得厲害。

他已經不會因為那聲媽媽發病。

女兒卻會因為在他身邊喊媽媽而害怕。

這才是他真正留下來的東西。

顧淮彎腰拿起小滿的外套。

以前他會直接替她穿。

這一次手伸到一半，他停住，把衣服遞給我。

下樓時，他一直跟在後面。

到了車邊才停。

“小滿。”

孩子回頭。

“以後不想住就不住。”

顧淮聲音很啞。

“爸爸不逼你。”

小滿點點頭。

上車前，她還是喊了聲：“爸爸。”

顧淮眼裡剛亮起一點光。

小滿卻小聲說：

“可這裡不是我的家了。”

顧淮徹底愣住。

她說完，自己也像覺得這句話太重，抿著嘴看了他很久。

可最後，她沒有改。

我關上車門。

車開出去以後，小滿一直趴在視窗。

顧淮站在樓下，越來越小。

快拐彎的時候，她突然問我：“媽媽，我是不是不喜歡爸爸了？”

“不是。”

“那我為什麼不想住他那裡？”

我握著方向盤。

“喜歡一個人，也不一定要跟他住在一起。”

小滿想了一會兒。

“就像你喜歡過爸爸，但是你不跟他住了嗎？”

我怔了一下。

孩子有時候比大人想得簡單，也準。

“差不多。”

她沒有再問。

到家以後，她鑽進自己的床。

我替她掖被角時，她忽然說：“這裡我敢睡。”

我關燈的手停住。

“那就在這裡睡。”

那一晚，她一覺睡到天亮。

第二天顧淮把她落在舊家的小兔拖鞋送過來。

沒有上樓。

只放在門衛。

盒子裡壓著一張紙條。

不是寫給我的。

只有四個字：

【小滿，對不起。】

孩子看了很久，把紙條塞進抽屜。

沒有扔。

也沒有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