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中秋前夕,我到全城最好的酒樓訂家宴,剛好還剩最後一桌。
正準備付款,旁邊的年輕女孩甩出卡:
“這桌我要了,雙倍錢!”
我皺起眉:
“小姐,是我先來的。”
女孩嬌縱地哼了一聲:
“規矩是死的,不夠我再加。”
我攥緊訂單,寸步不讓。
和裴川結婚三年,中秋一直各回各家。
但今年,我媽確診了輕微阿爾茲海默症,
天天唸叨著要和女婿吃團圓飯。
裴川在三亞出差,這場酒席,我無論如何都要守住。
正爭執著,背後卻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男聲:
“老婆,還沒訂好嗎?”
裴川?
我錯愕地回頭。
女孩越過我,直撲進他懷裡。
“老公!這女人非跟我搶!”
裴川順勢親吻她的發頂。
我呆立在原地,那句老公生生卡在喉間。
下一秒,四目相對,他整張臉血色盡褪。
這時,一對中年夫妻走近:
“小川,定好了嗎?”
裴川死死盯著我,喉結滾動,裝出全然陌生的客套:
“女士,我岳父岳母難得來。”
“這桌對我們一家人團聚很重要,開個價吧。”
我眼眶酸得發燙,聲音卻很平:
“不用了。”
“我們一家,不會團聚了。”
......
我攥著手機往外走,指尖還在發麻。
裴川沒有追出來。
從酒樓大堂到停車場,不過五十米,我走了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是他發來的訊息。
【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把手機塞進包裡,沒回。
車開出地庫的時候,後視鏡裡看到酒樓門口站著兩個人。
裴川摟著那個女孩的肩膀,正和那對中年夫妻往裡走。
他換了件我沒見過的深藍襯衫,袖口挽了兩圈。
那是他跟我在一起時從來不會穿的顏色。
他說藍色顯老氣。
手機又震了。
【沈吟晚,你別不接電話。】
他連全名都打出來了。
以前他叫我晚晚,後來叫沈吟晚,再後來,連訊息都懶得發。
我以為冷到底了,沒想到底下面還有地下室。
車停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我媽打來了電話。
“晚晚,媽剛把裴川愛吃的糖醋排骨燉上了。他幾點到?你們訂的哪家酒樓?媽穿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好不好看?”
她聲音裡的期待太濃了,濃得我嗓子發緊。
“媽,他飛機晚點了,可能趕不上晚飯。”
“咱們明天吃也一樣。”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也行吧。那媽把排骨先溫著,明天熱一熱也好吃。”
掛了電話,我在方向盤上趴了一會兒。
我媽今年忘東西越來越厲害了。
上個月她把煤氣灶開著出了門,是鄰居聞到味道才幫忙關掉的。
醫生說目前還是早期,但她的記憶會像沙漏一樣慢慢漏掉。
她現在最記得的事,就是她有個女婿叫裴川,三年了還沒跟她吃過一頓團圓飯。
每次我編各種理由幫裴川搪塞,她就點點頭說沒關係,下次吧。
可她不知道的是,也許再過一兩年,她連裴川這個名字都不會記得了。
手機第三次震動。
這次不是簡訊,是裴川直接打過來的。
我接了。
“說。”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旁邊有人。
“晚晚,你先別衝動。那個女孩叫程漪,是合作方程總的女兒。她爸手裡有個專案,我陪她演一場戲,就是為了把合同談下來。”
“她叫你老公也是演戲?”
“......她性格就那樣,自來熟,逢人就叫。”
“那她爸媽叫你小川呢?”
他沒答上來。
沉默了三四秒,才說:“我回去跟你解釋,你先別跟家裡人說。”
“裴川,你不是在三亞出差嗎?”
“專案臨時調回來了。”
“調回來了你不回家,去酒樓陪別人家團聚?”
“我說了,是談專案。”
“那你親她頭髮也是談專案?”
他的呼吸頓了一下。
我聽見那邊傳來那個女孩的聲音,隔得不遠,笑嘻嘻的:
“老公你在跟誰打電話呀?菜都上了快來。”
裴川捂住話筒,壓低聲音跟她說了句什麼。
再回來的時候,語氣已經軟了。
“晚晚,我中秋之前一定回家,好不好?給媽賠個不是,把飯補上。你別生氣。”
“我沒生氣。”
我說的是實話。
生氣是還在乎的人才有的資格。
可我剛才在後視鏡裡看到他摟著那個女孩走進酒樓的時候,心裡翻湧的不是憤怒,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疲倦。
像攥了三年的繩子,手心全是勒痕,突然發現另一頭根本沒有人拽著。
“你忙吧。”
我掛了電話。
回到家,排骨的香氣瀰漫在整個客廳。
我媽穿著那件藏青色旗袍,坐在餐桌前,桌上擺了四道菜,筷子擺了三雙。
看到只有我一個人回來,她的笑容肉眼可見地往下落了落。
“真晚點了呀?”
“嗯。”
“那媽等他。”
她真的等了。
一直等到晚上十點半,菜熱了三遍,排骨收了汁,顏色變深,不像剛出鍋時那麼亮了。
她開始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
我把她扶回房間,幫她脫了旗袍,蓋好被子。
她迷迷糊糊地拉著我的手。
“晚晚,裴川是不是不喜歡媽做的菜?”
“沒有,他特別喜歡。”
“那他怎麼三年都不來吃呢?”
我答不上來。
她翻了個身,已經睡著了。
我關上她的房門,站在走廊裡,後背抵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裴川發了張照片過來。
是一張合同的首頁,抬頭寫著某地產集團的名字,右下角有程總的簽章。
下面跟了一句:【合同簽了。我沒騙你。】
我放大了照片,看到合同上的簽署日期。
是一個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