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月圓人不歸_第 6 章 你說什麼
第 6 章
“你說什麼?”
裴川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我沒有重複。
說過一次的話我不會說第二次。
三年前那個中秋夜,我一個人坐在急診室走廊的塑膠椅上,護士遞來一張知情同意書讓我簽字。
我拿不穩筆。
手術很快結束了,醫生說月份小所以沒有太大痛苦。
可他不知道,疼的不是身體。
那天裴川的手機關機了。
第二天早上他打過來,說昨晚在KTV陪客戶喝多了。
我說沒事。
然後就再也沒提過這件事。
走廊上的人越來越多了。
程漪媽媽緊緊摟著女兒,臉上的震驚還沒褪去。
程漪已經哭成了花臉,死死盯著裴川,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騙我三年,你連孩子都瞞著我?”
裴川終於從僵滯中回過神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靠近我。
“晚晚,為什麼你從來沒告訴過我?”
“你什麼時候問過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和他之間剛好隔了一個正常社交距離。
“你連我媽確診阿爾茲海默的訊息都只回了兩個字。你連中秋節一張桌都坐不下來。你覺得我應該在什麼時候告訴你?在你陪程漪吹蠟燭的時候,還是在你幫她塗防曬的時候?”
裴川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很複雜的表情。
痛苦、自責,還有一絲被剝光後無處躲藏的狼狽。
但他還是做了一件讓我徹底寒心的事。
他轉頭看了一眼哭得發抖的程漪,然後低聲對我說了一句話。
“晚晚,我們回家說。這裡人多。”
人多。
他在意的是人多。
不是我失去過一個孩子,不是我媽在家裡一根根挑魚刺,不是他三年的謊言。
他在意的是酒店走廊上有人圍觀。
“裴川,你這輩子最在乎的就是面子。”
我說完這句話,看到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程漪的媽媽這時候開口了。
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鎮定,但那種鎮定裡有一種壓制過後的怒意。
“裴川,我女兒從十七歲起就跟著你。你說你單身,說你家裡沒人。我和她爸信了你三年。”
“你知不知道我女兒為了你推掉了多少條件好的男孩子?你知不知道她為了等你,連出國讀書的機會都放棄了?”
裴川張了張嘴,但什麼解釋都沒說出來。
因為沒有什麼能解釋。
程漪媽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彎腰撿起地上的保溫桶。
“我現在就給老程打電話。那個專案的合作,到此為止。”
她摟著程漪往電梯間走。
程漪走了兩步又回頭,紅著眼看我。
“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跟她對視了幾秒。
“一個月前在酒樓,我說我們一家不會團聚了。你覺得那是什麼意思?”
程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好像想起來了。
當時她嬌縱地哼著跟我搶桌子,裴川摟著她進了包間。
而我一個人走出酒樓,在停車場坐了半個小時。
她沒再說話,跟著她媽媽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走廊一下子空了。
只剩我和裴川。
他靠在牆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在微微發抖。
過了很久,他放下手。
眼眶是紅的。
“晚晚,對不起。”
“嗯。”
“我不想離婚。”
“嗯。”
“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遙遠。
遙遠得像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
“裴川,你知道我媽為什麼每天唸叨你嗎?”
“因為她覺得你是她女兒這輩子最大的幸福。她每次忘了你的名字,想起來之後都特別害怕,怕自己有一天真的把你忘了。”
“可她不知道,你從來就不在。”
“不是因為忙,不是因為出差,是你心裡根本沒有這個家。”
裴川一拳捶在牆上。
指節蹭出了紅痕。
“那你倒是告訴我,我現在怎麼做你才滿意?”
我看著他鬢角的青筋和攥緊的拳頭,把包帶挎上肩膀。
“我回去了。行李箱你自己收拾。”
“明天我媽要去做第二次認知評估。你要是有空,就來。”
“她還記得你。趁她還記得。”
我走進電梯,門合上前最後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走廊裡,一個人。
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撐。
電梯下行的時候,我手機響了。
是我媽打來的。
“晚晚,媽剛才出門買菜,走到菜市場忘了要買什麼了。你說媽是不是老了?”
“媽,您要買魚。給裴川做紅燒魚的。”
“對對對!魚!媽記起來了。”
她高興地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走出酒店大堂。
長沙的風是熱的,黏在皮膚上,跟眼眶裡的潮意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