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寒盡十年心_第 1 章 除夕夜
第 1 章
除夕夜,我把寡居母親接回家,她連大衣都沒脫,套上圍裙就忙出了一桌菜。
婆婆坐在沙發上嗑瓜子,眼皮都沒抬:
“親家,咱家吃不慣這種鄉下口味。”
母親雙手在圍裙上胡亂蹭了蹭,尷尬的賠笑說再做一份清淡的。
丈夫周牧之進門時,母親端著新做的清蒸魚出來。
“媽,這魚腥味重,我們不吃。”
母親端著盤子的手頓時僵在半空:
“我多放了蔥姜去腥的,肉很嫩,你們嚐嚐......”
話沒說完,周牧之已經越過她,接過快遞員送來的保溫箱。
那是他白月光方晴的父母從粵省空運來的昂貴年夜飯。
婆婆的臉笑開了花:
“哎呀,還是晴晴父母有心,這才是會做人吶。”
她把佛跳牆放在桌子正中央,將我媽做的魚隨手一推。
盤子失去重心砸碎在地,魚湯濺了母親一褲腿。
她慌亂地蹲在地上撿碎瓷片,割破了手指也沒吱聲。
我紅著眼蹲下,用紙巾包住她的手指。
她仰起臉,眼眶通紅,卻依舊扯出一個牽強的笑容:
“沒事,媽手糙,不疼。”
我心忽然碎得比地上的瓷片還要徹底。
......
“親家母,你可得小心點,這骨瓷盤子是牧之上個月去德國出差專門帶回來的,碎一個少一個。”
婆婆陳秀蘭端起那碗熱氣騰騰的佛跳牆,語氣裡滿是心疼。
她心疼的不是我母親流血的手指。
而是那個用來裝那條被她嫌棄的清蒸魚的盤子。
周牧之脫下大衣,隨手遞給一旁的保姆。
他慢條斯理地解開袖釦,目光掃過地上的狼藉,眉頭微微蹙起。
“姜令儀,帶媽去洗個手吧,血滴在地毯上不好清理。”
每一個字都像浸了冰水的刀片,生生刮在我的耳膜上。
我死死捏著那團已經被鮮血染透的紙巾。
“周牧之,我媽的手割破了,你只關心你的地毯?”
周牧之走到餐桌前坐下,用熱毛巾擦了擦手。
他看向我的眼神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包容。
“我看了,傷口不深,貼個創可貼就能止血。你不要總是遇到一點小事就情緒化。”
“今天是除夕,晴晴父母特意空運了年夜飯過來,大家開開心心吃頓飯不好嗎?”
母親見狀,慌忙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拽住我的衣角。
她佝僂著背,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討好。
“令儀,媽真沒事。女婿說得對,大過年的,別為了我吵架。”
她站起身,拘謹地往後退了兩步。
生怕自己身上那股劣質洗潔精和魚腥味燻到了桌上的人。
我扶著母親走到水槽邊,用清水沖洗她的傷口。
那是一雙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水流衝過皮肉翻開的地方,她疼得指尖直打顫,卻咬緊牙關連哼都沒哼一聲。
我找來急救箱,給她纏上紗布。
餐廳裡傳來陳秀蘭滿足的讚歎聲。
“這鮑魚個頭真大,牧之,你給晴晴拍個照發過去,替我好好謝謝人家。”
周牧之溫和地回應,甚至耐心地向陳秀蘭講解這道菜的用料。
我牽著母親的手,重新走回餐廳。
“媽,我們吃飯。”
我拉開一張餐椅,示意母親坐下。
陳秀蘭拿筷子的手頓住了。
她瞥了一眼母親那沾滿魚湯的褲腿,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令儀啊,不是我說。親家母身上這味道,實在有些影響胃口。”
周牧之放下手機,目光平靜地看向我。
“媽坐了十幾個小時的大巴,又在廚房忙了一下午,肯定累了。”
他轉頭看向我母親,語氣客氣得挑不出理。
“媽,您先去客房洗個澡換身衣服吧。這佛跳牆太油膩,您平時在鄉下吃得清淡,吃這個容易腸胃不適。”
“我讓阿姨給您煮碗清湯麵端到房間去,您看行嗎?”
他永遠都是這樣。
用最禮貌的語氣,做著最冷血的決定。
把驅逐說成關心,把嫌棄包裝成體貼。
母親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那種無地自容的窘迫讓她渾身發僵。
她連連擺手,侷促地往後退。
“對對,我不餓。我這身上髒,別掃了你們的興,我回屋去。”
我一把拉住想要逃離的母親。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周牧之,這是我媽,這裡也是她的家。她憑什麼不能坐在這張桌子上吃飯?”
周牧之嘆了口氣。
那種看無理取鬧小女孩的眼神再次浮現。
“姜令儀,我只是站在健康的角度提出合理建議。你非要把氣氛搞得這麼僵嗎?”
我沒再看他一眼,拿起母親帶來的那個舊帆布包。
“行,我們不在這吃。媽,我帶你去客房休息。”
我扶著母親穿過走廊,推開走廊盡頭的那扇門。
下一秒,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原本寬敞的客房裡,此刻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紙箱和防塵罩。
空氣中瀰漫著高階香水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床上放著幾個顯眼的愛馬仕橙色包裝盒。
這根本不是能住人的房間,這是一個高檔雜物間。
周牧之不知何時跟了過來。
他站在門外,語氣依舊那麼平穩自然。
“忘了跟你說,晴晴新買的公寓最近在除甲醛,有些嬌貴的衣服包包不能沾染異味。”
“她昨天讓人把東西送過來暫存幾天。家裡空置的房間多,我就做主放這了。”
我轉過頭,死死盯著他那張溫潤如玉的臉。
“那我媽睡哪?”
周牧之抬手指了指走廊對面的書房。
“書房裡有一張沙發床,稍微收拾一下就能睡。”
“姜令儀,只是將就幾晚,大家互相體諒一下。”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荒唐透頂。
“書房沒有暖氣,窗戶漏風。你讓我媽睡在冰窖裡,把帶暖氣和地暖的客房騰出來放方晴的包?”
周牧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包是皮質的,受凍容易開裂。”
“媽是農村人,身體硬朗,多蓋兩床被子就是了。你不要強詞奪理。”
那一刻,我聽到了理智崩塌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