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八歲那年,爸爸把剛出生的妹妹送給了不能生育的初戀。
他說那個阿姨一輩子當不了媽,他於心不忍。
媽媽抱著空襁褓,沒有說話。
從那以後她就壞掉了,像一臺被拔了電的冰箱,安安靜靜結著霜。
後來我撿回家一隻快死的小黑貓。
媽媽把它救活的那晚,說了半年來的第一句話:
“做我的第二個寶寶吧。”
可沒多久,初戀阿姨確診了過敏體質,需要一隻低敏貓做陪伴治療。
爸爸又要把小黑送給她。
我抱著貓不撒手,爸爸一巴掌扇在桌上:
“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我願意給誰就給誰!”
媽媽衝過來搶,爸爸拽她頭髮往後拖。
初戀阿姨站在門口嘆氣:“何必呢,我又不是非要。”
可她的手已經伸了出來。
貓被帶走後,媽媽把自己鎖在了臥室三天。
我踹不開門,拿手機撥爸爸的號。
不等我開口,他就不耐訓斥:
“行了,不就一隻貓嗎?當初孩子都給了,矯情什麼!”
說完,他便掛了電話。
我跪在門口哭著喊媽媽開門。
可回應我的只有死寂,和門縫下緩緩滲出的一灘黑血。
......
“爸爸,求求你接電話......”
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手忙腳亂地按著重撥鍵。
指尖沾滿的黏稠液體弄髒了螢幕,留下刺目的暗紅色指紋。
電話那頭只有機械的忙音,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
終於,電話通了。
“安安,又怎麼了?”
爸爸的聲音平靜且剋制,帶著那種上位者獨有的無奈。
“爸爸,你快回來!媽媽流血了,好多血從門縫裡流出來了!”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用力去摳那扇緊閉的房門。
電話裡安靜了兩秒。
隨後,傳來阿姨柔柔弱弱的聲音,透著恰到好處的自責。
“是不是因為我帶走了小黑,姐姐還在生氣?要不我現在打車把貓送回去吧,我忍一忍沒事的......”
“胡鬧,醫生說你這周都不能停抗敏藥。”
爸爸先是溫聲安撫了她,再對我說時,語氣又切回了那種理性的說教。
“安安,爸爸平時怎麼教你的?不要跟你媽學這些上不了檯面的手段。”
“我沒有撒謊!是真的血!門反鎖了,我打不開!”
我把手機貼在門縫邊,試圖讓他聽見裡面死一般的寂靜。
“行了。”爸爸嘆了口氣。
“上個月為了逼我回來,她往手腕上塗紅藥水。這次又換成什麼了?草莓醬嗎?”
“不是的,爸爸你相信我......”
“安安,大局為重。你阿姨現在身體很虛弱,你媽都多大的人了,還這麼任性矯情?”
他甚至沒有抬高音量,那種理所當然的冷漠卻像刀子一樣扎人。
“告訴她,適可而止。別總是拿死來威脅人,只會讓人倒胃口。”
電話被毫無留戀地切斷。
我看著黑下去的螢幕,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頭頂。
門縫下的血泊還在擴大,已經染紅了我的膝蓋。
不能再等了。
我扔下手機,跌跌撞撞地爬起來,衝出門外。
對門的張奶奶剛買完菜回來,正準備掏鑰匙。
我撲過去死死拽住她的袖子。
“張奶奶,救命!救救我媽媽!”
張奶奶被我滿手的血嚇得臉色煞白,手裡的菜籃子掉在地上。
“哎喲,安安你這是怎麼了?哪來的血啊!”
“媽媽把自己鎖在屋裡,門底下全都是血,我打不開......”
張奶奶沒敢耽擱,轉頭衝屋裡喊出她兒子,拿著鐵撬棍就往我家跑。
實木門很結實。
張叔叔滿頭大汗地撬了五六分鐘,伴隨著“咔噠”一聲悶響,門鎖終於斷裂。
門被推開的那一瞬間,一股濃烈的鐵鏽味撲面而來。
張奶奶只看了一眼,就捂著嘴癱軟在門框上。
“造孽啊......”
我僵在原地,視線穿過半開的門縫,定格在床邊。
媽媽穿著那件最喜歡的白裙子,安靜地靠在床頭。
她的左手垂落在床沿,手腕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鮮血順著指尖滴答墜落,在地板上匯聚成了一片暗紅色的湖泊。
那臺被拔了電的冰箱,終於徹底停止了運轉。
“快!快打120!”
張叔叔哆嗦著掏出手機,聲音都變了調。
我木然地走過去,踩在黏膩的血泊裡,輕輕推了推媽媽的手臂。
“媽媽,天亮了,我們起床好不好?”
她沒有回答我。
她的皮膚像冰塊一樣冷,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度。
救護車很快呼嘯而來。
醫生衝進房間,手電筒的光在媽媽放大的瞳孔上掃過。
他摸了摸媽媽的頸動脈,對著身後的護士搖了搖頭。
“失血過多,沒生命體徵了,通知家屬準備後事吧。”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周圍所有的聲音都被抽離了。
只有這句話,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反覆拉扯著我的神經。
護士走過來,憐憫地看著我。
“小朋友,你爸爸呢?快讓他回來處理一下。”
我低頭看著自己滿是鮮血的雙手,顫抖著拿起地上那部沾血的手機。
螢幕亮起,彈進了一條新訊息。
不是爸爸的回覆。
是阿姨發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裡,爸爸抱著兩歲半的妹妹,妹妹懷裡抱著那隻小黑貓。
三個人笑得一臉溫情,陽光打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底下配了一行字:
“陽光很好,貓咪很乖,愛的人都在身邊。歲月靜好,不過如此。”
我盯著那行字,眼睛酸澀得發疼,卻掉不下一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