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為客,本是歸人_第 10 章 時間一天天過去
第 10 章
時間一天天過去。
地下室的日子,將他們最後一點作為人的尊嚴徹底磨平。
媽媽的病越來越重,不僅瘋癲,還得了嚴重的風溼,雙腿徹底癱瘓。
爸爸也因為過度的勞累和營養不良,顯得比同齡人蒼老了二十歲。
他們活成了這座城市裡最微末、最悲慘的螻蟻。
而支撐他們活下去的唯一動力,竟然是對我的贖罪。
每到清明或者我的忌日,爸爸都會用撿廢品換來的錢,買一束最便宜的白菊花。
然後推著媽媽,步行十幾個公里,去郊區的公墓看我。
那裡,躺著他們親手殺死的親骨肉。
也是他們這輩子,永遠無法跨越的囚牢。
三年後的一個深秋。
冷風捲著枯黃的樹葉,在郊區公墓的石板路上打著旋兒。
爸爸推著輪椅,步履蹣跚地停在了一塊不起眼的墓碑前。
輪椅上的媽媽已經形銷骨立,頭髮花白得像一蓬亂草。
她懷裡依然死死抱著那隻已經洗得發白的布偶熊。
“清枝,爸爸媽媽來看你了。”
爸爸將那束廉價的白菊花放在墓碑前,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墓碑上沒有照片。
因為他們找遍了許家的每一個角落,才發現,這十九年來,他們竟然沒有留下一張我單獨的照片。
唯一的合影,還是我在全家福邊緣,半個模糊的側臉。
爸爸蹲下身,用顫抖的手,一點點擦去墓碑上的灰塵。
“清枝,這裡的冬天冷不冷?”
“爸爸今年多撿了些紙殼,給你多燒點衣服,你別像在家裡那樣,捨不得穿。”
媽媽聽到“衣服”兩個字,突然激動起來。
她努力從輪椅上探出身子,乾枯的手指撫摸著冰冷的墓碑。
“清枝乖,媽媽不偏心了......”
“媽媽給你買新裙子,初妙沒有,只有清枝有......”
她一邊說,眼淚一邊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龐往下掉,滴在石碑上,瞬間被風吹乾。
我靜靜地飄在墓碑上方。
三年的時間,我已經很少再想起生前的那些痛苦。
看著眼前這兩個蒼老、狼狽,幾乎用盡一生在悔恨中受刑的人。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沒有心跳,也沒有溫度。
更沒有原諒。
我曾經無數次在夢裡渴望過他們能像現在這樣,滿眼都是我,只看著我一個人。
但現在,這一切對我來說,已經毫無意義。
他們的痛苦,是他們自己種下的因。
而我的果,早在那間冰冷的鄉下雜物房裡,就已經結清了。
“秋嵐,天冷了,我們該走了。”
爸爸站起身,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
“過幾天,爸爸再來看你。”
他推著輪椅,轉身向墓地外走去。
兩個佝僂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暉下拉得很長,像兩道永遠無法掙脫的枷鎖。
我看著他們漸行漸遠,忽然感覺到一股輕盈的拉力。
我知道,我在這裡的停留,到此為止了。
靈魂的執念已經消散。
這場長達十九年的荒唐大夢,終於到了徹底醒來的時刻。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們離開的方向,迎著落日的最後一絲光芒,緩緩閉上了眼睛。
“下輩子。”
我對著虛空,輕聲說。
“下輩子,別再遇見了。”
風吹過空曠的墓園,帶走了最後一聲嘆息。
一切,歸於平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