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為客,本是歸人_第 3 章 那是一趟漫長而顛簸的旅程
第 3 章
那是一趟漫長而顛簸的旅程。
長途大巴在盤山公路上繞了四個小時,又換乘了一輛散發著雞鴨糞便味的農用三輪車。
到達那個叫水窩村的地方時,已經是深夜。
破敗的磚房,漏風的窗戶,院子裡堆滿了發黴的秸稈。
一進門,王建國和陳桂芬臉上的侷促和討好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桂芬一把奪過我的書包,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泥地上。
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一個碎了螢幕的舊手機,還有幾百塊錢零錢。
“就這些?”
陳桂芬嫌棄地用腳踢了踢地上的衣服。
“那城裡老闆不是說你在他們家享了十幾年的福嗎?怎麼連件值錢的首飾都沒有?”
王建國罵了一句髒話,走過來捏住我的肩膀,力氣大得幾乎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賠錢貨,老子為了去接你,還倒貼了路費。”
“從明天起,家裡的豬圈你清,飯你做。別指望老子白養你。”
我的高燒一直沒退。
連日的奔波讓我的骨頭像是被重錘一寸寸敲碎。
我試圖掙脫他的手,卻被他猛地推倒在地上。
膝蓋磕在尖銳的石頭上,瞬間破了皮,鮮血順著小腿流下來。
白血病造成的凝血障礙,讓那傷口看起來觸目驚心。
陳桂芬看了一眼,冷笑著啐了一口。
“裝什麼嬌貴?在城裡當了幾天假千金,還真以為自己是泥捏的?”
“去,把後院的柴劈了!”
我被關進了一間堆滿農具的雜物房。
沒有床,只有一堆發潮的稻草。
冷風順著牆縫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刮在我的皮膚上。
我縮在角落裡,用冰冷的手指按壓著不斷流血的膝蓋。
血越流越多,染紅了稻草。
這一刻,我想起了許初妙在許家的生活。
六歲那年,我只是多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布偶熊,媽媽就把我拽到牆角,罰我站了一整夜。
後來,許初妙學鋼琴,一節課要兩千塊。
而我為了換取第二天的早餐,每天凌晨五點就要起床,在廚房洗一整個水槽的碗。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懂事,足夠卑微,他們總有一天會看到我。
可他們看到的,只有我的“不知足”。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
陳桂芬手裡提著塑膠桶,眼神兇狠。
“太陽都曬屁股了還在睡?想死是不是?”
我掙扎著爬起來,眼前的世界在劇烈晃動。
高燒讓我的嘴唇乾裂出血,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
我被趕到院子裡洗衣服。
冰涼的井水刺骨,我的雙手很快凍得通紅,關節處傳來鑽心的痛。
連續三天的重體力勞動和營養不良,讓我的病情加速惡化。
第四天下午,我在餵豬的時候,毫無預兆地倒了下去。
鼻血像關不住的水龍頭一樣湧出來,滴在骯髒的泥地上。
王建國走過來,用腳踢了踢我的腰。
“別裝死!起來幹活!”
我看著他,喉嚨裡發出微弱的聲音。
“我病了......帶我去醫院......”
陳桂芬湊過來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去什麼醫院?去醫院不要錢啊?”
“城裡老闆交代了,就是要好好磨鍊磨鍊你,讓你吃點苦頭。你少在這兒給我裝病!”
他們把我拖回了雜物房,從外面鎖上了門。
黑暗中,我摸索著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碎了屏的舊手機。
螢幕微弱的光照亮了我沾滿鮮血的手。
我翻出通訊錄,按下了媽媽的號碼。
這是我最後一次向那個家求救。
不是為了活命,只是想聽聽,他們到底能有多絕情。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
媽媽的聲音透著一絲不耐煩。
背景音裡,是許初妙悠揚的鋼琴聲。
“媽......”
我虛弱地喊了一聲,眼淚不自覺地滑落。
“我好痛......我流了好多血......”
“他們打我,不給我飯吃......媽,求你,帶我回......”
“夠了,許清枝!”
媽媽厲聲打斷了我。
“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我說了,讓你去鄉下是為了磨鍊你的心智,不是讓你玩這種苦肉計的!”
“你妹妹現在正在練琴的關鍵期,你少打電話回來擾亂她的心思。”
“什麼時候你收起你那套嬌氣和算計,什麼時候我再考慮去接你。”
“嘟——”
電話被無情地結束通話。
我握著手機,聽著裡面傳來的盲音,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磨鍊心智。
他們用這四個字,冠冕堂皇地宣判了我的死刑。
我閉上眼睛,將手機扔到了角落裡。
“好。”
“我不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