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為客,本是歸人_第 4 章 黑暗的雜物房裡
第 4 章
黑暗的雜物房裡,只有風穿過牆縫的嗚咽聲。
我的體溫已經飆升到了一個可怕的數字,意識開始渙散。
那些被強行壓抑了十幾年的委屈,在瀕死的這一刻,竟然變得無比清晰。
我想起十歲那年,我考了全班第一。
我拿著獎狀跑回家,想給爸爸看。
他卻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將獎狀掃進垃圾桶。
“你一個外人,考再好有什麼用?還能繼承許家的公司不成?”
“有空多去幫初妙背背琴譜。”
我想起十五歲那年,我闌尾炎發作,疼得在床上打滾。
媽媽卻嫌我大半夜叫喚,吵到了許初妙睡覺,把我關進了地下室。
第二天還是保姆發現我昏迷,才把我送去了醫院。
那時候,我以為他們只是因為我不是親生的,所以才偏心。
直到死前我才知道,原來血緣在偏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鼻血已經凝固在臉上。
我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吞嚥碎玻璃。
胸腔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吼。
雜物房的門突然被踹開。
王建國提著一根粗大的木棍走了進來,陳桂芬跟在後面。
他們本來是想來教訓我,讓我起來做晚飯。
可當陳桂芬看到我身下的那灘血跡,以及我青紫發黑的臉色時,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
“建、建國......這丫頭怎麼出氣多進氣少了?”
陳桂芬的聲音有些發抖。
王建國愣了一下,走上前用棍子戳了戳我的胳膊。
“喂!別他媽裝死!”
我沒有動。
我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開始渙散,冷冷地盯著他們。
王建國終於慌了。
他扔掉木棍,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然後像觸電般縮回了手。
“媽的!城裡老闆沒說她有絕症啊!”
“這要是死在咱們家,警察來了怎麼說得清?”
陳桂芬嚇得癱坐在地上。
“那怎麼辦?趕緊送醫院啊!”
“送個屁!”王建國怒吼,“送醫院不花錢嗎?萬一人家反咬一口說是咱們打的怎麼辦?”
“就說她自己病死的!把門鎖上,誰也不準說出去!”
他們落荒而逃,鐵鎖再次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噠”聲。
絕望如同這間屋子裡的黑暗,將我徹底吞噬。
我不再掙扎,平靜地等待著最終的宣判。
就在這時,被扔在角落裡的手機突然亮了起來。
螢幕上閃爍著“爸爸”三個字。
我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像蟲子一樣挪動過去,按下了接聽鍵。
“許清枝,你還在鬧什麼脾氣?”
爸爸的聲音冰冷而威嚴。
“你媽媽說你下午打電話裝病,你覺得這樣很有意思嗎?”
“鄉下條件是苦了點,但那是你親生父母,你有什麼資格挑剔?”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喉嚨裡全是腥甜的血沫。
“明天初妙的鋼琴獨奏會,本來打算接你回來看看,讓你知道你們之間的差距。”
“既然你這個態度,你就繼續在鄉下反省吧。”
“沒有我的允許,你親生父母也不敢放你回來。”
我聽著他高高在上的語氣,眼角的淚水終於滑落,和臉上的血水混在一起。
這就是我的父親。
他到此刻都不知道,他用來懲罰我的所謂“親生父母”,正在隔壁商量怎麼處理我的屍體。
“爸......”
我用氣音,極其微弱地吐出一個字。
“我......要......死......了。”
爸爸似乎愣了一下,隨即怒火中燒。
“你這大逆不道的東西!連這種話都說得出口!”
“我看你是徹底沒救了!”
“嘟——嘟——”
電話被憤怒地結束通話。
那是我在這個世界上,聽到的最後一點聲音。
我的手無力地垂下,手機摔在地上,螢幕徹底熄滅。
與此同時,我感到身體突然變得很輕。
像是掙脫了某種沉重的枷鎖,疼痛消失了,寒冷也消失了。
我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站在雜物房的半空中。
地上,躺著一具瘦骨嶙峋、滿臉血汙的屍體。
那是我的身體。
我已經死了。
而此時,千里之外的許家別墅裡,正在準備鋼琴服的媽媽,接到了當地派出所打來的電話。
“你好,請問是許廷山先生的家屬嗎?”
“我們是水窩村派出所。你的女兒許清枝,已經確認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