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落下時,我決定退回人海_第 10 章 言先生
第 10 章
“言先生,這是您的專案評審結果。”
事務所的法國老先生把一份檔案放在我桌上,用筆點了點最後一欄。
“滿分透過。”
我看著評審表上密密麻麻的法語和分數,抬頭看他。
“真的?”
“我騙你幹什麼?甲方點名要你繼續跟第二期。”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
“修遠,你來這裡三個月了。我一直想問你——你是為了什麼來的?”
“工作。”
“只是工作?”
“換一種活法。”
他笑了。
“換對了。”
那天下班後,同事們拉著我去了附近的小酒館。
八個人圍著一張木桌,碰杯,說笑。
有人問我要不要續簽明年的合同。
“考慮一下。”
“別考慮了,直接籤。你走了誰畫教堂的圖?”
他們笑了,我也笑了。
笑得很自然。
不是那種怕被人說不合群的、小心翼翼的笑。
是真的覺得開心。
回公寓的路上,手機響了。
姐姐。
這是三個月來她打的第六個電話,前五個我只接了兩個。
“修遠。”
“嗯。”
“我今天做了一件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
“我把晏如偽造你訊息的事告訴爸媽了。”
我站住了。
“你說什麼?”
“那條假截圖。你手機關機之後他編了一條假訊息發在群裡,讓所有人以為你沒事。我之前一直替他瞞著。今天我跟媽說了。”
“媽怎麼說?”
“媽不信。說晏如不會做這種事。”
我笑了。
意料之中。
“然後呢?”
“然後我把聊天記錄翻出來了。你手機關機的時間是週六晚上十點。那條截圖上你的傳送時間是週日中午十二點。我又調了晏如的手機相簿——他忘記刪原圖了,圖片屬性裡有編輯軟體的水印。”
“你什麼時候學會查這些了?”
“莊芃芃教的。”
莊芃芃。
“媽看了?”
“看了。”
“什麼反應?”
“哭了。”
“為晏如還是為我?”
她沉默了三秒。
“為你。”
我靠在路邊的欄杆上,海風吹得睫毛髮澀。
“媽說了一句話。她說“我以為修遠什麼都不缺”。”
什麼都不缺。
成績好,工作好,自己租房,自己搬家,自己買花,自己過生日。
看起來什麼都不缺。
缺的只是被放在心上的那一點點偏愛。
“她讓我問你——過年能不能回來。”
“不回了。第二期專案在趕進度。”
“那春天呢?”
“看情況。”
“修遠,媽想你了。”
“我知道。”
“你不想她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
想過嗎?當然想過。
半夜醒來的時候,看到天花板上那片水漬的時候,吃到一道味道接近紅燒排骨的菜的時候。
想家是一種鈍痛,不致命,但從來不消退。
“想。但我不想回到原來的位置上。”
“什麼位置?”
“那個永遠排在最後面、被忘記了也沒人在意的位置。”
“修遠,我以後不會了——”
“姐,我信你是真心的。但我不想回去驗證。”
“那我該怎麼辦?”
“好好過你的日子。”
“沒有你的日子怎麼過?”
“你過了二十四年了。”
她被這句話堵住了。
我聽到電話那頭有微弱的聲音,像是她用手按住了話筒。
過了一會兒。
“修遠,晏如的事......爸媽說會處理。”
“我不需要他們處理。晏如做的事傷害的不只是我,是你們對他的信任。這是你們自己該面對的。”
“你什麼都不要?”
“我要的東西,你們給不起。”
她沒再說話。
掛了電話之後,我繼續往公寓走。
半山腰的路很陡,走起來氣喘。
但每走一步,就能多看見一點海。
到家的時候,門口放了一個包裹。
拆開看——是莊芃芃寄來的。
一罐桂花釀,用泡沫紙裹了三層。
附了一張手寫的小卡片。
“修遠,別買打折紅酒了。這罐是今年新釀的,比去年的好喝。不用謝我,你把教堂方案發我看看就行,聽說滿分通過了。——莊芃芃”
我把桂花釀放進冰箱。
然後開啟窗戶。
海風湧進來,風鈴叮噹響。
我坐在窗臺上,開啟手機相簿。
最前面是教堂完工後的照片。
再往後是海,是星星,是礁石上的三明治。
再往後是莊芃芃拍的那棵開滿花的樹。
最後面,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季零露,沒有晏如,沒有那張被擠到角落的合照。
全刪了。
我的相簿裡,只剩下我自己選擇留下的東西。
手機螢幕上彈出一條新訊息。
事務所的工作群,法國老先生髮了一張照片。
教堂改造完成後的全景圖,夕陽打在新鋪的石牆上,暖黃色的光。
他配了一句話。
“修遠,這是你的作品。”
我的作品。
不是別人給的機會,不是哪個團體裡的施捨。
是我一個人扛著行李箱,淋著雨,坐著紅眼航班來到這裡,一筆一畫畫出來的。
我把那張照片存進相簿,放在最前面。
然後關上手機,倒了一小杯桂花釀。
舉起杯子,窗外是深藍色的大海和正在亮起的星星。
“言修遠。”
我對著海說。
“你再也不用等別人來記住你了。”
喝了一口。
桂花釀很甜,不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