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落下時,我決定退回人海_第 4 章 你要辭職
第 4 章
“你要辭職?”
週一早上,女主管看著我的離職申請,表情有些意外。
“確定了,下週是最後一週。”
“這麼突然?去哪?”
“海外的一個事務所,之前面試通過了。”
她看了我兩秒,在簽字欄落了筆。
“你早就在準備了吧。”
“嗯。”
“走了也好。”她把檔案推回來,“你這孩子什麼都悶在心裡,換個地方說不定能鬆快些。”
離職手續辦得很快,公司本來就不大。
中午收拾工位的時候,我把僅有的幾樣私人物品裝進了一個帆布袋。
一箇舊水杯,一本便籤本,還有一盆快死了的多肉。
多肉是季零露去年送的,說讓我養著解悶。
我澆了一年的水,它還是半死不活。
帶走了。
下午我去辦了簽證加急。
櫃檯的人說最快三天出籤,讓我保持手機暢通。
從領事館出來,季零露打來電話。
“今晚一起吃飯?晏如找到了一家新開的日料。”
“今天不行。”
“怎麼了?”
“有事。”
“什麼事?”
“私事。”
她頓了一下。
“你最近老是有事,到底忙什麼?”
“工作交接。”
“交接什麼?”
“換崗位了。”
她“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那明天呢?明天總行了吧。”
“看情況。”
“言修遠,你到底什麼態度?”
“我什麼態度?”
“每次叫你吃飯,推三推四的。晏如都說你越來越不好約了。”
又是晏如說的。
每次她不滿我的時候,總要拉上晏如做佐證。
好像晏如說的話就是標準答案,而我是那個不及格的學生。
“季零露,你有沒有主動約過只有我們兩個人的飯?”
她愣了一下。
“上個月不是一起吃過火鍋嗎?”
“那次莊芃芃和晏如也在。”
“那也是一起吃飯啊。”
“我說的是隻有我們兩個。”
她沉默了三秒。
“行,明天我們兩個,行了吧?”
“不用了。”
“你到底想怎樣?”
“我不想怎樣。”
我掛了電話。
走出領事館的路上,經過一家花店,門口擺了一桶桔梗。
白色的,很素淨。
我買了一束,不是送人,給自己。
這是我二十四年來第一次給自己買花。
回到酒店的時候,手機裡多了十幾條訊息。
晏如在群裡說日料店要提前預約,問大家周幾方便。
姐姐說週三。
莊芃芃說都行。
季零露說看修遠的時間。
晏如@了我:“哥哥你週三有空嗎?”
“沒空。”
“那週四呢?”
“也沒空。”
群裡安靜了幾秒。
季零露發了個訊息:“別管他了,他最近不知道鬧什麼脾氣。”
鬧脾氣。
在她們的認知裡,我所有的拒絕都是鬧脾氣。
不是有自己的事要忙,不是真的不想去,只是在鬧脾氣。
晏如私聊我:“哥哥,是不是零露姐又惹你了?你跟我說,我幫你勸她。”
他把自己放在中間人的位置上,好像我和季零露之間的矛盾需要他來調解。
“沒有,我真的有事。”
“好吧,那你忙完了一定要來呀。”
我沒回。
接下來的幾天,我把寄存倉庫的十三箱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該寄走的國際快遞已經打包好了,該扔的裝進了垃圾袋。
五年的生活,濃縮成了三個行李箱和兩個海運紙箱。
季零露送我的東西,我挑出來單獨放在一個袋子裡。
一條圍巾,一副手套,三個冰箱貼,還有那盆多肉。
猶豫了一下,把多肉留下了。
其他的裝進袋子,放在酒店前臺。
“這袋東西麻煩幫我寄到這個地址。”我給了前臺一張紙條。
是季零露的住址。
週四晚上,簽證下來了。
週五我定了機票。
後天的紅眼航班。
坐在酒店房間裡,我把準備好的幾封信開啟看了一遍。
給爸媽的,給姐姐的,給季零露的。
沒有給晏如的。
給爸媽的信裡寫了新工作的地址和緊急聯絡方式。
給姐姐的信只有一句話:“照顧好自己。”
給季零露的信長一些。
“季零露,我走了。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累了。你總說我獨立,不需要人操心。但你沒問過我是不是真的不需要,還是已經不敢需要。你的心裡有一個位置是留給晏如的,我知道。我不怪你,我只怪自己太晚才看明白。祝你好。”
信寫完,沒有落淚。
該哭的都哭完了。
週五的整個白天,我誰也沒見。
手機調成了勿擾模式。
傍晚的時候,去寄存倉庫取了行李。
酒店退了房。
坐上去機場的大巴時,天剛剛暗下來。
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很漂亮。
我在這個城市住了二十四年。
幼兒園在城東,小學在城北,初中和高中在城中心。
大學在城南,實習和工作在城西。
每一個方向都走過,都熟悉。
但沒有一個方向有人在等我。
大巴到機場的時候,手機恢復了訊號。
湧進來三條訊息。
季零露:“明天有空嗎?陪我去給晏如挑生日禮物。”
姐姐:“媽讓你回家吃飯。”
晏如:“哥哥,下週一是我生日,你來嗎?”
我站在機場出發大廳,人來人往。
廣播在播報航班資訊,行李箱的輪子碾過地板。
把三條訊息一一看完。
然後逐條刪除。
排隊過安檢的時候,身後有個小男孩在哭。
他媽媽蹲下來哄他。
“別哭了,到了那邊就好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
小男孩抱著一隻舊布偶,鼻子紅紅的。
他媽媽擦掉他臉上的眼淚。
“到了那邊就好了。”
我轉回頭,把護照遞給安檢人員。
“祝您旅途愉快。”
候機的時候,我拿出手機。
編輯了最後一條朋友圈。
沒有配圖。
只寫了一句話:
“我走了,不用找。”
傳送。
然後設定成僅自己可見,所有人都看不到。
又刪掉了。
不需要告別。
因為沒有人在等一個告別。
登機口開始檢票。
我拉起行李箱,站進了隊伍裡。
手機最後亮了一下。
莊芃芃發來一條訊息。
“修遠,明天你來吃日料嗎?給你留了位置。”
我看著那句“給你留了位置”。
笑了一下。
關機。
走過登機廊橋的時候,身後的城市已經看不見了。
“先生,請出示您的登機牌。”
我把登機牌遞過去。
“言修遠,座位32A,靠窗。”
“祝您旅途愉快。”
“謝謝。”
坐下來,繫好安全帶。
窗外是跑道上的引導燈,一直延伸到遠處的黑暗裡。
飛機開始滑行。
城市在窗外越來越小,燈火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點。
我閉上眼睛,終於說了那句在心裡憋了很久的話。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