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裴深說愛我的時候,眼神從不看我。
我以為那是少年人的青澀。
嫁給他第六年,他為救我從四樓墜落。
脊椎粉碎性骨折,下半生再也站不起來。
病床上他握著我的手,聲音很輕。
“阿若,欠你的我還完了。你能不能放過溫言。”
溫言。
那個被我以“第三者”名義從公司開除、從這座城市逼走的實習生。
我愣在床邊,手指冰涼。
翻開他的病歷本夾層裡,藏著一張他和溫言的合照。
照片裡的他在笑。
那種笑容,我六年婚姻裡一次都沒見過。
再睜眼,窗外是六年前的深秋。
公司年會剛散場,溫言低著頭站在走廊拐角。
裴深站在她三步之外,手裡捏著一杯沒送出去的熱可可。
看見我來,他迅速收回手,臉上堆起熟悉的笑。
“老婆,我們回家。”
我搖頭,指了指他手裡的咖啡:
“送給你想送的人吧。”
......
“沈若,你今天非要在這個時候鬧脾氣?”
地下車庫的冷風灌進領口。
裴深站在車門旁,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向來隱忍剋制。
哪怕此刻心裡不悅,臉上的表情依舊維持著無可挑剔的溫和。
只是那雙向來深邃的眸子裡,透出了一絲不耐煩。
他手裡還端著那杯熱可可。
杯壁上的水珠順著他的指骨滑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看著那滴水。
思緒卻不可控制地飄到了前世。
前世的這天,我剛走到拐角。
裴深便自然地將這杯熱可可遞到了我手裡。
他說夜裡風涼,特意去給我買的。
那杯熱飲暖了我一整晚。
我滿心歡喜,以為這是他愛我的證明。
直到六年後的那場墜樓意外。
他渾身是血地躺在病床上,脊椎粉碎性骨折。
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握住我的手。
求我放過溫言。
那時我才知道。
這六年裡所有的溫存,不過是他為了掩蓋內心真實慾望的遮羞布。
他愛的人,一直都是那個被我逼走的實習生。
而那杯熱可可。
從來都不是為我買的。
“我沒有鬧脾氣。”
我抬起眼,平靜地看著他。
“裴深,溫言穿得那麼單薄,你既然心疼,就該把東西給她。”
裴深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掩飾過去。
“阿若。”
他走近兩步,試圖牽我的手。
“她只是個實習生,剛才在樓上被主管訓了,我作為上司,關心一句而已。”
“你不要總是這麼敏感。”
敏感。
這兩個字,前世他用了無數次來打發我。
每次只要涉及到溫言,我稍微提出質疑,他就會用這種無奈又包容的語氣。
把我塑造成一個無理取鬧的妒婦。
我避開了他的手。
他的指尖落了空,僵在半空。
車庫裡很靜。
遠處的感應燈滅了。
只有我們頭頂的這盞燈還亮著,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裴深。”
我看著他這張俊朗的臉,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我們離婚吧。”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裴深收回手,嘴角那點熟悉的笑意徹底消失。
他盯著我,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瘋了。
良久,他扯了扯領帶,語氣沉了下來。
“沈若,因為一杯熱可可,你要跟我提離婚?”
他眼裡的失望那麼明顯。
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你知不知道明天公司還有一個大專案要談。”
“你知不知道我今晚喝了多少酒才把那些老總應酬好。”
“現在你為了一個莫須有的猜忌,要在車庫裡跟我鬧離婚?”
他句句都在控訴我的不懂事。
句句都在彰顯他的辛苦。
如果是前世。
聽到這些話,我早就愧疚得紅了眼眶。
我會走上前抱住他,軟聲向他道歉。
可現在,我只覺得累。
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
“是,因為一杯熱可可。”
我不再與他爭辯。
所有的解釋在不愛的人面前,都只會變成罪證。
我轉身往電梯口走去。
沒有看他一眼。
身後傳來車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音。
裴深沒有追上來。
這是他的一貫作風。
他絕不會在人前失態,更不會為了哄我而放下身段。
他永遠有恃無恐。
回到空蕩蕩的公寓。
我推開門,連鞋都沒換,直接跌坐在沙發上。
客廳的掛鐘滴答作響。
十二點了。
裴深沒有回來。
我拿出手機,點開公司的內部群。
幾分鐘前,有人發了一張照片。
是公司樓下的便利店。
裴深站在收銀臺前,手裡拿著一把透明的雨傘。
而溫言,正站在他身旁,低著頭,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群裡有人在打趣。
“裴總真是體恤下屬,這麼晚了還親自給實習生買傘。”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眼眶發澀,卻沒有眼淚掉下來。
哀莫大於心死,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
我站起身,走進臥室,從櫃子裡拖出了行李箱。
既然決定要走,就沒有再留下的必要。
這間房子裡的每一件東西,都沾染著前世的虛偽。
衣服剛疊到一半。
玄關處傳來了指紋解鎖的聲音。
裴深回來了。
他脫下帶有寒氣的外套,隨手搭在衣帽架上。
看到臥室裡攤開的行李箱,他的動作頓住了。
他靠在門框上,眼神幽暗不明。
“明天見律師吧,裴深。”
我頭也沒抬,繼續把衣服裝進去。
“沈若,我只當沒聽到你今晚的瘋話。”